
楊家的家宴,滿桌的人,我剛坐下,楊俊熙就牽了個姑娘進來。
二十出頭,白裙子,眼睛垂著,見誰都害羞,一進門先給楊老太太鞠了半躬。
他給我定了三個月試用期,我在最後一天,把慫和貪演完就辭職
他帶新歡回家、當眾要我把周年項鏈摘給她,我沒生氣,隻記了一筆:精神損失費,一千。
他以為這隻金絲雀離了他活不了。
他不知道,我在台曆上畫了九十個叉,把這段感情當三個月短工,天天等下班。
第九十天我收工走人;後來他撕支票、雨中下跪、三倍價錢盤我店隔壁也沒盤成,我頭也沒回。
我隻是來撈一頓海底撈的,撈夠了,就下班。
「婉寧,」楊俊熙拉開主位邊上的椅子,讓那姑娘坐,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全桌都聽得見,「念慈今天也在。周年那條裙子,你穿著顯老,她穿著更好看。」
滿桌人都停了筷子。
我認得那姑娘。周念慈,二十二歲,還在念大學,楊俊熙一個世伯的女兒,這些日子總往楊家跑。
我沒生氣,隻在心裏那個小本本上,記了一筆——精神損失費,一千。
這是我在楊俊熙家上的第十天班。
十天前我搬進這套公寓,楊俊熙把一份協議拍在茶幾上,抬頭四個字,陪伴協議。
他沒遮著掩著,說家裏催得緊,要個懂事、不鬧、帶得出去的女朋友,期限三個月,包吃包住,給卡,到期好聚好散。
「你要是圖錢呢,」他當時靠在沙發上,居高臨下看我,「就把規矩守好,別問不該問的。」
他大概以為我會覺得被侮辱。
我拿起筆,把協議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問了兩件事:包不包海底撈,被放鴿子了算不算加班。
楊俊熙愣了一下,笑了,說我眼皮子淺。
我也笑。他不知道,我從進門那天起,就把這事兒當一份短工。
當天下午,我在樓下便利店買了本巴掌大的台曆,從第一頁開始,一天畫一個叉。
畫滿九十個叉,我就辭職。
這事兒我沒跟別人說,除了劉金鳳。我倆從小鎮一起出來,她在菜市場後頭擺美甲攤。
劉金鳳聽完,扒拉著碗裏的麻辣燙問我:「你真伺候得下去?那可是京圈太子爺,一個不高興就能把你踹了。」
我說:「他給得多,我臉皮厚,三個月就走,有什麼伺候不下去的。」
她瞪我半天,憋出一句:「那你把賬記著,一筆都別虧。」
我就真記上了。
「發什麼呆,」楊俊熙在桌底下踢了踢我的椅子,把一碗和牛推到周念慈麵前,「念慈瘦,讓她多吃點。你最近也沒少吃。」
那碗和牛,本來擱在我跟前。
我「哦」了一聲,乖乖去夾離我最近的那盤青菜。
周念慈小口吃著牛肉,抬眼看我,睫毛忽閃忽閃:「婉寧姐,你別生氣,俊熙哥就是心疼我。他總說你太懂事了,不用讓著你。」
聽聽,這話術。我在心裏給她鼓掌。
「不生氣,」我笑得眼睛都彎了,「你吃,我最近減肥。」
減肥個屁,我夜裏回屋能把冰箱那半盒草莓吃光。
楊俊熙大概很滿意我識相,神色鬆下來,給我也夾了一筷子——青菜。
「這就對了,」他說,「識時務的人,才有好日子過。」
我低頭扒飯,沒接話,心裏那個小本本又翻開一頁:當眾讓和牛,外帶一筷子青菜,精神損失費,再記五百。
飯吃到一半,周念慈忽然捂住嘴,看向我腳邊。
「呀,這是婉寧姐的狗嗎?我對狗毛過敏,一沾就喘不上氣。」
她聲音小小的,像真能當場背過氣去。
我養的金毛丸子,正趴在我腳邊啃磨牙棒,聽見人提它,抬起頭,衝周念慈搖了搖尾巴。
楊俊熙眉頭都沒皺:「來人,把狗牽下去,明天送鄉下去,別礙著念慈。」
我筷子頓了頓。
那是我在這屋裏,唯一願意跟我說話的活物。
滿桌人都看著我,等著我鬧。
我蹲下去,摸了摸丸子的頭,把磨牙棒塞進周念慈手裏,笑了笑:「周小姐狗毛過敏,這個是牛皮的,不礙事。它認生,生人牽會咬人,我送它到門口,別臟了院子。」
我沒給楊俊熙攔我的機會,牽著狗就出了餐廳。
走到小區門口,劉金鳳正叼著根烤腸等在那兒。她一看丸子,眼圈就紅了:「這幫挨千刀的,連條狗都容不下。」
「別哭喪個臉,」我把牽引繩塞給她,「跟司機說好了,狗交你手上,回頭我跟少爺說送去鄉下了。你替我養著,管飯,回頭我結你工錢。」
丸子認得劉金鳳,尾巴搖得像撥浪鼓,跟著她就走,一點沒鬧。
我轉身回去,心裏那個小本本又添了一筆——精神損失費,連狗一起,三千。
這破班,又上了一天。
晚上回屋,我在台曆上把第十個叉畫得又黑又重。
門外傳來周念慈的聲音,嬌滴滴的:「俊熙哥,婉寧姐住的那間主臥朝南,夜裏真暖和,我那間背陰,怪冷的......」
「想住主臥?」我閉著眼,幾乎要笑出聲,「行啊,反正這房子,我也快住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