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天是周六，陳嘉偉在家裏組了個局，來了好些他的朋友。

我在廚房和餐廳之間忙前忙後，端茶倒水，切水果，像個雇來的保姆。

趙夢潔穿著我的周年裙，堂而皇之地坐在陳嘉偉身邊，活脫脫一個女主人。

席間有人半開玩笑地問：「嘉偉，這是換新的了？可欣呢？」

陳嘉偉摟著趙夢潔的肩膀，大大方方地笑。

「夢潔年紀小，你們多擔待，」他說，「可欣懂事，不會計較。」

又是懂事。

趙夢潔卻忽然捂著腳踝，輕輕哎喲了一聲。

「怎麼了？」陳嘉偉立刻低頭看她。

「沒事，」她抬起眼，朝我這邊看了一下，聲音正好讓全桌人都聽見，「剛才在廚房，可欣姐姐絆了我一下，我腳崴了。」

「可能是我自己不小心，不怪姐姐。」

滿桌目光齊刷刷落到我身上。

我明明一直在切水果，連她身邊都沒靠近過，她是在當眾栽贓，要給我一個下馬威，也讓所有人看看，我在這個家裏是什麼地位。

陳嘉偉盯著我，聲音冷硬。

「張可欣，」他說，「給夢潔道歉。」

滿桌人都在等，可沒有人替我說話。他壓低聲音又說了一遍。

「我讓你道歉，聽見沒有？別讓我在朋友麵前沒麵子。」

「你要是不會說話，就趁早滾，多的是人想進來。」

我沉默了兩秒，把果盤放下，走到趙夢潔麵前，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緩緩開口。

「對不起，」我說，「是我沒注意，絆到你了，你別往心裏去，腳還疼不疼？要不要我給你拿藥？」

趙夢潔沒料到我真會道歉，愣了一下，隨即得意地笑了，靠進陳嘉偉懷裏。

「沒關係可欣姐姐，」她拖著長音，「我不怪你。」

陳嘉偉這才緩和，他嗤了一聲，看著我，滿眼都是「你看，你還不是得服軟」的得意。

我默默退回廚房，背對著那一桌人，臉上的平靜底下，一點火氣都沒有。

我甚至在心裏又記了一筆，記的是當眾栽贓、逼我道歉，精神損失費，兩萬。

是他們一次又一次，親手把錢往我手裏塞。

飯局散場，眾人都走了，我收拾完客廳，回房關上門，從衣櫃最裏麵的夾層取出那個賬本。

我翻到最後一頁，那裏夾著兩樣東西。

一張是店鋪的轉讓合同，臨街小店，四十平，前店後住，定金已經付了，隻等我補齊尾款、簽字過戶。

另一張是我用紅筆寫的日期，被一個紅圈圈著。

二〇二六年十二月二十日。

那是我給自己定的「最後一天」，也是小店開業的日子。

從九月十五到那一天，整整九十六天。

手機響了，是張思琪打來的視頻電話，我接起來，壓低聲音。

「我剛把店的圖紙改完，」張思琪把圖紙舉到鏡頭前，「今天還順利嗎？」

我把被逼著當眾道歉的事三言兩語說了，她氣得直皺眉。

「你真能忍，」她說，「換我早把桌子掀了。」

「掀了不就白忍了，」我把賬本舉到鏡頭前，給她看那個紅圈，「倒計時九十六天，我還差三十二萬。」

「等熬完，錢一到位，我就辭職、開店，再也不看誰的臉色。現在讓他們蹦，越蹦，我走得越快。」

張思琪看著我，歎了口氣又笑了。

「行，」她說，「我陪著你，說到做到，誰也不許半途而廢。」

掛了電話，我把賬本重新藏好，關燈躺下。

黑暗裏，我睜著眼，心裏卻異常踏實。

他們以為我在等陳嘉偉回心轉意，以為我盼著嫁進這個家，沒有人知道，我早給自己排好了下班的日子。

九十六天。

我數著這個數字，慢慢閉上眼，甚至開始期待，當賬本最後攤開的那一刻，陳嘉偉臉上會是什麼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