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給我錢!我媽把錢藏哪了!」我弟搶過舊手機,喊破嗓子,裝死。
我接過,喚聲「媽,是我」,都答。
答的是我深夜存下的話。
「你不是任何人的首付。」
學費、房間、十八萬八彩禮,我照著另一個我,一寸寸贖身。
我在南方站穩,全家跪到店門口。
我沒回頭。
我媽那部舊手機,是我弟宋奕辰先搶到手的。
那天晚上我下班到家,鑰匙還沒插進鎖孔,門裏就傳出來宋奕辰的罵聲。
「什麼破玩意兒,喊半天沒反應!」
我推開門,看見他把張翠紅的舊手機按在茶幾上,指頭一下一下戳屏幕,像跟誰較勁。
「媽,你這手機裏的語音助手是不是壞了?我問它錢在哪,它裝死。」
張翠紅在廚房裏探出頭,圍裙都沒摘。
「那手機早不用了,你翻它幹什麼。」
「我不信,」宋奕辰把手機翻過來扣過去,「你平時愛把私房錢塞這種地方,我倒要看看。」
那部手機我認得。
深灰色的殼,邊角摔裂了一道,用透明膠帶纏著。它本來是我用了兩年的手機,後來張翠紅換了新機,我就把它丟在茶幾抽屜裏。
宋奕辰是我親弟,比我小兩歲,大專畢業三年,換了四份工作,最近一份是在家躺著。
他要錢的花樣我閉著眼都數得出來:隨禮、加油、手機分期、談對象。
宋海濤坐在沙發上,鞋沒脫,腳搭在我平時坐的小馬紮上。
「回來了正好,」他抬眼看我,「你弟的事兒,你當姐的管管。」
我把帆布包放下,沒接話。
張翠紅端著菜出來,順手把那部舊手機從宋奕辰手裏抽走,擱到我麵前。
「你弄弄,看是不是壞了。你弟等著用。」
宋奕辰嗤了一聲。
「她能弄什麼,她連件新衣服都舍不得買。」
手機在我掌心裏涼了一下。
我沒理他,按亮屏幕,習慣性地喚了一聲。
「媽,是我。」
這是我從前設的喚醒詞。那時候這部手機還歸我,熬夜加班,張翠紅睡了,我有什麼話隻能對著它說。
屏幕亮起來,一圈淡藍色的光轉著。
「我在。」
是我自己的聲音。
宋奕辰湊過來。
「嘿,還真認人。」
他搶過去,把嘴湊到聽筒上,扯著嗓子喊。
「給我錢!我媽把錢藏哪了!」
屏幕黑下去,一點反應沒有。
他又喊,又戳,臉都漲紅了。
「憑什麼!她喊就行,我喊就不行?」
張翠紅白了他一眼。
「你姐用得熟,你喊得跟殺豬似的,它能理你?」
宋奕辰把手機摔回沙發,扒拉兩口飯,撂下筷子出門了。
那一桌飯,沒人問我今天在廠裏站了幾個鐘頭。
晚上我睡陽台。
我的房間上個月騰給了宋奕辰當婚房,牆新刷了,床新換的,我那架舊縫紉機被抬到牆角。陽台支了張折疊床,躺下能看見樓下的路燈。
我把那部舊手機放在枕頭邊,本來想充上電,第二天還給張翠紅。
屏幕忽然自己亮了。
夜裏十一點四十七分,屋裏沒有人說話。
屏幕上跳出一條語音備忘,日期是兩年前,錄的人是我。
我點了播放。
我自己的聲音貼著耳朵響起來,很輕,像是怕吵醒誰。
「今天是你二十四歲生日,我不知道這條留言哪天會被聽見。你聽見,就記住一件事。明天,你爸會讓你把進修班的學費讓出來,給你弟還賬。他會坐在飯桌中間,你媽會哭,你弟會把你的銀行卡抽走。」
「你會讓。你每一次都讓。讓到最後,你連一張睡床都剩不下。」
我的手在被子裏一點點攥緊。
學費的事,我還沒跟家裏提過一個字。
省服裝製版進修班,學費八千,我攢了兩年,攢到六千,差兩千。報名表今天下午才到,夾在帆布包最裏層,我沒跟人說。
這條留言,是兩年前的我錄的。
她不是在猜,是真的看得見。
手機屏幕還亮著,藍光映在我臉上。
我盯著那行字,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折疊床的鐵架子上。
第二天的飯桌上,張翠紅果然開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