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盤沒標簽的家庭錄像帶，拍的是我，鏡頭一轉，我才看清這些年沒人疼我

那盤沒標簽的錄像帶，全家看的是我多受寵；沒人記得的那段，隻有我看完了。

走失那天，他們先抱起弟弟，把我落在人群裏。

燙傷是弟弟闖的禍，鍋卻讓我背了十幾年。

屏幕那頭，三十多歲的我，正替弟弟背債，病死在出租屋。

這一次我沒吵。

我把前程一寸寸掙回來，把那個家關在身後。

後來他們跪滿我門口，我頭也沒回。

全家一起看那盤舊錄像的時候，誰都在笑。

羅家明拍著大腿笑，王玉芬抹著眼角笑，羅昊然窩在沙發裏嗑瓜子笑。

「佳琪，你快看。」羅家明指著電視，頭也不回地喊我，「你小時候多受寵，這錄像機一多半的帶子，都是拍你的。」

那年我十八，剛高考完。家裏翻修老房子，這台落灰的錄像機和一摞錄像帶，從儲藏室頂上的紙箱子裏翻出來。

我也跟著笑，沒接話。

貼著標簽的帶子放了一盒又一盒：我學走路、過百歲、第一天上學。可看著看著，我覺出不對勁了。

每一盒帶子，開頭鏡頭對著我，沒幾分鐘就歪了，慢慢挪到旁邊，去追羅昊然。

我心裏那點不舒服，從小到大也習慣了。

貼著標簽的帶子全放完了，羅昊然又翻出箱子最底下那盒沒標簽的。

黑膠殼子上貼著一顆紅塑料星星，邊角翹起來，是我小時候貼的。

我說這盒別放了，不知道是什麼。

羅昊然不聽。他比我小兩歲，搶東西搶慣了，胳膊一拐把我頂開，把帶子塞了進去。

電視先一片雪花，沙沙地響。再出來的畫麵，是我從沒看過的。

畫麵晃得厲害，是個趕集的地方，滿耳叫賣聲。我認出來了，是我四歲那年的廟會，我和羅昊然在人堆裏擠散了。

鏡頭隔著人群拍。我看見四歲的我，張著嘴哭，一個人在原地轉圈。

沒過多久，羅家明和王玉芬擠過來，幾乎是撲過去，一把抱起另一頭嚎得震天響的羅昊然。

王玉芬把他摟在懷裏，羅家明騰出手給他擦眼淚，背對著我，頭也不回地往廟會外走。

他們身後幾步遠的我，哭得打嗝，沒有人回頭。

我是後來自己順著人流摸回家的。鏡頭一直開著，一直追著羅昊然。

我手心全是汗，說不出話。

畫麵又跳了一下，是在家裏。我五歲，羅昊然三歲，他踮著腳夠桌上的熱水瓶，熱水瓶整個翻下來，澆在我胳膊上，我疼得在地上滾。

鏡頭後麵傳來羅家明的聲音，他第一句問的不是我，是羅昊然燙著沒有。

王玉芬衝進來，把嚇哭的羅昊然抱起來，回頭指著我罵：「你怎麼看的弟弟，你當姐姐的，讓他碰熱水，你安的什麼心？」

我胳膊上那片燙傷至今還有疤，這口鍋我替羅昊然背了十幾年。鏡頭裏五歲的我，抱著胳膊蹲在牆角，沒人過來給我衝一下涼水。

第三段，是我七歲那年發燒。

我燒得臉通紅，躺在炕上起不來。羅家明的聲音在外屋：「丫頭片子，發點燒扛扛就過去了，男孩子才金貴，不能耽擱。」

鏡頭一轉，羅昊然隻是有點咳嗽，王玉芬已經把他裹成個粽子，羅家明披件外套，抱他連夜去了衛生所。

鏡頭裏，我一個人躺在炕上，門被帶上，燈滅了，最後隻剩我睜著的一雙眼睛。

電視又變成雪花。一屋子人不知什麼時候都散了，羅家明兩口子也睡了。

我一個人坐在黑著燈的客廳裏，把那盤沒標簽的帶子從頭看到了尾。我盯著那片雪花，盯了很久。

就在我準備關電視的時候，那片雪花後麵，好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有個影子坐在一間昏暗的屋子裏，正對著我，慢慢抬起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