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錦華廠廠長戴著老花鏡，看了退學申請，半天沒說話。

他摘下眼鏡，看著我。

「夢潔，你可想清楚了，你是這回考試的第一名。華光的代培名額，三年才輪到一個，回來就是製版車間的人，不用再蹬機子。」

我還沒開口，吳文斌就把話頭接了過去。

「廠長，家裏困難，她弟弟要創業，當姐姐的得搭把手。女孩子家，學不學不打緊。」

廠長皺著眉。

「我做了這麼多年廠子，頭一回見當爹的，上趕著把女兒的前程往回退。」

吳文斌臉上掛不住，幹笑兩聲。

「家裏的事，我們自己有數。」

我沒躲也沒鬧，輕輕點頭。

「廠長，退吧。」

我倒要看看，信上寫的路，會不會一步不差地鋪開。

廠長歎氣，從抽屜拿出名單，在我名字上劃了道，名額給了第二名。

我看著名字被劃掉，心裏出奇地冷靜，像有個聲音在耳邊說：你看，我說的沒錯吧。

回到家，徐淑芬破天荒燉了隻雞，雞腿整隻夾進吳沐辰碗裏。

吳沐辰翹著二郎腿，像過年一樣高興。

「爸，定金下午就去交？」

「交。」吳文斌給自己倒了杯酒，轉頭看我，「你那鐵盒呢？你不是攢了一千多？拿出來。」

我扒著飯，沒抬頭。

「那是我攢著應急的。」

「你弟開店不是急事？」徐淑芬把碗一擱，「一家人，還分什麼你我。」

吳沐辰嚼著雞腿，油乎乎的手伸過來。

「姐，拿來唄，等我發財了，還能少了你的好處？」

我放下筷子，進屋取出床板底下的鐵盒。

裏麵一共一千零八十塊，兩毛五毛、一塊兩塊攢下的，理得整整齊齊。

徐淑芬接過去當麵數完，眉開眼笑。

「正好，湊個整數，下午給沐辰送過去。」

她把錢掏得幹幹淨淨，連毛票都沒留，空盒子往我手裏一塞。

「媽。」我捏著空盒子，「我考第一名那天，你答應給我做一碗紅燒肉的。」

徐淑芬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哎喲，都多大了還嘴饞。你弟的店是大事，你那碗肉，什麼時候吃不行。」

吳沐辰在旁邊嗤嗤笑。

「姐，你怎麼跟個小孩似的。」

我看著他們一家三口圍著那隻雞、那疊錢有說有笑，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外人。

我沒吃飯，早早回了屋。

我先摸枕頭底下，那盒《媽媽的吻》還在，硬硬的，硌著我的手心。

我又去看床板底下。

鐵盒本就空了，可我記得棉絮底下還壓著三十塊，是我準備買打版書的。

掀開棉絮，沒有。

我推門出去，堂屋燈還亮著。

徐淑芬端著我的鐵盒，盒蓋開著，正轉身回屋，聽見動靜回頭看我，一點不慌。

「棉絮底下那三十，我也拿了。」她拍了拍鐵盒，「你弟開店還差一點，等他周轉過來，媽再給你。」

我站在黑影裏，沒衝上去搶。

我看著她把那個裝著我兩年零碎的鐵盒端進吳沐辰房間。

我退回屋裏，合上門，背靠門板，手一直按在胸口那盒磁帶上。

我又想起信上寫的，退名額、扣工資，一件件都在應驗，全應在我弟那個填不滿的窟窿上。

別人把我當提款機，可我知道不是。

我沒哭，也沒像以前那樣去求他們。

窗外的路燈光裏，我心裏那根一直繃著、等著被誇的弦，啪地斷了。

當夜，我做了一個他們做夢也想不到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