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把收音機關小，又重新擰開，怕聽錯了。

主持人還在念。

「夢潔，你不用怕，也不用問我是誰。我是吳夢潔，十年後的吳夢潔。」

「你昨天中午去廠門口小賣部打電話，前麵的人打了六分鐘長途，你等得急，把那枚一毛硬幣攥出了汗。你還買了一盒磁帶，十塊錢，《媽媽的吻》，揣在貼胸口的兜裏，那是你長這麼大，第一次買隻屬於自己的東西。」

我僵在床上，哆哆嗦嗦伸進衣兜，捏住那盒磁帶。

這些事，從頭到尾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主持人接著往下念。

「我寫這封信，是想告訴你後麵會發生什麼，你聽好。」

「第一件，你爸會讓你退掉省城的名額，把你攢的錢拿走給你弟盤店。你哭你鬧都沒用，你媽隻會說，你是姐姐，你得懂事。」

「第二件，你弟的店開不起來，他會迷上賭，窟窿越捅越大，家裏會一次次拿走你的工資、加班錢。」

「第三件，等你拿不出錢，他們會把你說給一個開飯館的男人，比你大十歲，死了老婆，出三萬八彩禮。你爸媽會當著你的麵，把這三萬八數給你弟，說這是你最後一次為這個家出力。」

我聽著，後背的汗一層一層往外冒。

「還有一個人。」

主持人的聲音慢下來。

「你們廠製版車間的胡美蓮師傅，是這世上唯一真心待你的人。她收你當徒弟，教你手藝。你弟會闖出一場禍，你爸媽為了護他，把臟水潑到胡師傅身上，她背個汙名，被開除回鄉，一病不起。你拚了命想討公道，隻換來你媽一句：誤會，一家人別計較。」

我捂住嘴，眼淚糊了滿手。

胡美蓮這名字我聽過，廠裏最厲害的打版師傅，四十多歲，話少，沒兒沒女。我跟她隻在車間打過照麵，怎麼會......

「夢潔，你是不是想問，我後來怎麼樣了。」

信到最後，主持人念得很輕。

「我讓了，一次一次都讓了。嫁去那個飯館，三年沒睡過一個整覺，他喝多了就打人。我弟賭債還不上，要債的堵到我家門口，我爸媽來了，還是讓我想辦法。後來我累出一身病，被婆家趕出來，回娘家，娘家嫌我晦氣。我在縣城外租了間不見光的屋子，三十歲的人，頭發白了一半。」

「我寫這封信，不是讓你去吵，也不是讓你恨。吵沒有用，他們不會改。」

「我隻是想告訴你，別再點歌了。你點那首歌，是想讓你媽回頭看看你，她不會回頭。你值得被愛，可這份愛，你得自己先給。」

「你別爭，爭不贏。你隻管把自己的東西，一件一件重新拿回來。手藝、學費、你想過的日子，都還來得及。」

「信我這一次。」

信到這裏就完了。

主持人放了一首《媽媽的吻》，我抱著那台破收音機，坐到天蒙蒙亮。

我想過這是惡作劇。

可那枚一毛硬幣、那盒磁帶，她說得一絲不差。

一個惡作劇的人，不會知道這些。

天快亮時，我做了個決定：今天他們說什麼，我先應著，倒要看看第一件事會不會應驗。

我心裏又盼著它是假的，又怕它是真的。

一大早我剛洗臉，房門砰地一聲被推開。

吳文斌站在門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腰裏別著車鑰匙。

「今天別上班了，跟我去廠裏。」

毛巾差點掉在地上。

「去廠裏幹什麼？」

吳文斌看了我一眼，理所當然。

「把你那個代培名額退了。錢我都跟你弟看好了，今天就去交建材店定金。」

我扶著門框，指尖一寸一寸涼下去。

信上的第一件事，一個字都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