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家的老式手電筒,一按就照見當天發生的事,我照清了,也悄悄走了
我家的舊手電筒,一按,能照見當天發生的事。
十八歲那年,我用它照見弟弟偷學費、繼母撕通知書,也照見未來的自己跪在雪地裏。
七年後,他們跪在我店門口,求我拿八萬救弟弟。
我隔著卷簾門,把兩清字據遞出去,沒讓他們進門。
我照清了,也悄悄走了。
二〇一八年八月,我十八歲。那個夏天熱得邪乎,堂屋的吊扇吱呀吱呀轉,一桌子飯菜沒一個人動筷子。
朱有財,我爸,把褲兜翻得底朝天,臉黑得像鍋底:「我兜裏的兩百塊錢呢?今早還在。」
何桂芳,我繼母,筷子往碗上一擱,眼睛就掃了過來:「家裏除了雅婷,誰還翻你褲子?思遠在屋裏打了一天遊戲,我在灶房,你自己說。」
朱思遠,我弟,比我小兩歲,這會兒從裏屋探出頭,咬著半根冰棍:「我看見了,姐中午在你褲子兜裏摸來著。」
我夾菜的手停在半空:「我沒有。」
「你沒有,錢能自己長腿跑了?」朱有財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都跳了起來,「拿出來,我不打你。」
「我沒拿。」我站起來,聲音打著顫,「我在鎮上服裝廠打零工,一天掙六十,我要你那兩百塊幹什麼?」
何桂芳把臉一拉:「喲,打零工了不起啊?打零工你還沒給家裏交過一分錢呢。我看你就是翅膀硬了,攢著錢想飛。」
「我攢的是學費。」
「學費?」朱有財冷笑一聲,「一個丫頭片子,通知書還沒見著,就先惦記上家裏的錢了?我告訴你,那錢肯定是你拿的。今晚你不把錢吐出來,就別想在屋裏睡。」
那一晚,我抱著一床薄被,被攆進了後院的雜物間。屋裏堆著破竹筐和舊農具,一股黴味,窗戶紙破了個洞,風灌進來,蚊子嗡嗡地繞。
我蹲在地上,手摸到一個鐵疙瘩。是爺爺留下的舊手電筒,鐵皮的,黑漆磨得發亮,爺爺在我十二歲那年沒了以後,它就一直塞在這個角落裏。
我鬼使神差地按了一下開關。
光柱亮了,照在斑駁的土牆上。牆上沒有竹筐,沒有農具,反而晃過堂屋的八仙桌、桌上的碗筷。
我屏住呼吸。
光柱裏是今天的堂屋,像一段沒有聲音的影子。朱思遠溜進屋,左右看了看,把手伸進朱有財搭在椅背上的褲子裏,抽出兩張票子。他又順手翻開我擱在櫃上的書包,翻了兩下,才嚼著冰棍出了屋。
是他。
我手心裏全是汗,又按了一下。
光柱沒有滅,反而往深處亮了,亮得像一條望不到頭的巷子。巷子盡頭坐著一個女人,三十多歲,穿一件幹淨的米色外套,頭發在腦後束著,眉眼和我一模一樣。
她抬起頭,看著我,開口第一句是:「你別怕,我是你。」
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她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這支手電,短按照當天,再按一次,光會往深處走。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你這輩子會怎麼走。」
「你十八歲這年,錄取通知書會被撕,你攢的錢會給你弟交學費;二十二歲,家裏會收六萬六的彩禮,把你說給鄰村一個你不認識的人;二十八歲,你會帶著一身債被攆出來,租在城中村一間不見光的屋子裏,手裏握著的,就是這支手電。」
「我不要那樣。」我說。
「那就別鬆。」她身子往前傾了傾,「你的名字、你的身份證、你的準考證號,都得你自己攥著。別信他們的眼淚,別信『懂事』兩個字。考出去,走出去。」
我吸了吸鼻子,把她的話在心裏壓成幾條路:證件、準考證、能落腳的地方、能吃飯的手藝,少一樣都不行。他們還在睡,我不能先垮。
「你是誰?你怎麼會在手電裏?」
「我是順著你今天的樣子,一路走下去的那個人。」她說,「你要是還像今天這樣,什麼都讓,就會走到我這兒來。」
「那你還會再出現嗎?」
她笑了笑,沒回答。
「明天早飯桌上,」她最後說,「你爸會開口,讓你把大學讓給你弟。別哭,別鬧,也別鬆口。你現在爭不過他們,就先記住,別把會被他們拿走的東西隻放在一個地方。」
光柱開始晃。
堂屋的門吱呀一聲響,有腳步聲穿過院子,停在雜物間門外。
朱有財隔著門板喊:「朱雅婷,你給我聽好了,明天一早,家裏有事跟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