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陛下,姐姐性子要強,一會兒若是惱了,您可千萬別動氣。”
蘇令儀蓮步輕移,乖巧地跟在蕭承煜身側,軟聲細語地勸解。
“她到底是將門嫡女,今日受了這般大的驚嚇,哭鬧幾句也是人之常情。”
蕭承煜牽起蘇令儀的手,言語間滿是包容與縱容。
“還是令儀大度懂事。若她能有你半分體貼,朕何至於費盡周折設此一局?”
我飄在他們頭頂,看著這條熟悉的宮道,隻覺得渾身泛起陣陣惡心。
曾幾何時,蕭承煜也是這般握著我的手,許下海誓山盟。
那是三年前,北境大旱,蠻族犯境。
父兄在關外被圍困,蕭承煜在京城帝位不穩,內外交困。
是我脫下羅裙,換上冰冷的鐵甲,領著薑家親兵在風雪裏廝殺三晝夜,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將他從亂軍中救出。
那時的蕭承煜,滿臉血汙跪在我麵前,紅著眼發誓。
“舒瑤,待朕平定四海,必以萬裏江山為聘,迎你為後。”
“朕若負你,天地不容。”
可戰事平息後,蠻族降了,蕭承煜坐穩了皇位。
那個在戰場上替他擋過三箭、斷了兩根肋骨的薑舒瑤,卻成了他眼中的一根刺。
回京那日,蕭承煜從江南帶回了蘇令儀。
蘇令儀纖弱如柳,見血便暈,連一隻螞蟻都不忍踩死。
她會紅著眼眶替蕭承煜研墨,會熬幾個時辰的參湯溫軟細語地勸慰。
而我,滿手老繭,身上帶著洗不掉的刀兵腥氣。
封後大典前一個月,禮部呈上皇後的鳳冠朝服。
按製,皇後冠冕當綴九尾金鳳,鑲東珠十二顆。
蘇令儀看了一眼,淚水便盈滿了眼眶。
“姐姐的鳳冠真美,像天上的神仙妃子。”
“可惜臣妾福薄,家中清貧,這輩子連東珠長什麼樣都沒見過。”
蕭承煜當場便皺了眉,轉頭看著我,語氣平靜而溫和。
“舒瑤,你向來不喜奢靡,要那些虛浮之物也是浪費。”
“令儀身子弱,又沒見過世麵,這十二顆東珠便賜予她壓驚吧。”
“你是未來的國母,當知曉克己複禮,不可與嬪妃爭風吃醋。”
我當時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頂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鳳冠問他。
“蕭承煜,這是祖製規矩,更是天子對結發妻子的敬重!”
“你奪我鳳冠上的明珠去討好妾室,是要天下人看我薑家的笑話嗎?”
站在一旁的父親不僅沒有幫我,反而當場厲聲喝止了我。
“混賬!怎麼跟陛下說話的?”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陛下不過是賞賜蘇妃幾顆珠子,你便如此不依不饒!”
“戰場上學來的匪氣,到了宮裏還不知收斂,薑家的臉麵都讓你丟盡了!”
兄長也在一旁好言相勸,字字句句卻全是指責。
“阿瑤,你太狹隘了。”
“蘇妃娘娘孤身入宮,無依無靠,陛下多憐惜幾分本是應當。”
“你身為皇後,不想著如何替陛下分憂,反倒斤斤計較這些外物,成何體統?”
那天,我獨自一人站在空蕩蕩的坤寧宮裏,看著殘破的鳳冠,心一點點涼透。
蕭承煜不僅削減了皇後的用度,更在蘇令儀的挑撥下,覺得我薑家功高震主,性情桀驁。
蘇令儀伏在帝王膝頭,柔聲歎息。
“薑姐姐這般剛烈,連陛下的旨意都敢當麵頂撞。”
“來日統領六宮,後宮嬪妃豈不是要戰戰兢兢度日?”
“陛下不如在封後前,敲打姐姐一番,叫她明白君臣有別,夫為妻綱。”
於是,便有了今日這出以假亂真的兵變大戲。
二十四道烽火,禦林軍拔刀長嘯,內侍宮婢四散奔逃。
他們用最逼真的絕境,逼著薑家低頭。
“薑統領,一會兒開了門,你先好生勸導你妹妹。”
蕭承煜緩步走在禦花園的青石板路上,嘴角噙著淡然從容的笑。
“她若知錯認罰,朕便不計較她往日的莽撞。”
薑淩躬著身子,滿臉賠笑。
“陛下寬仁厚德,是阿瑤那丫頭幾世修來的福氣。”
“微臣保證,經此一遭,她往後定當對陛下百依從百順,再不敢多生是非。”
薑元泰也跟著撫須長歎,眼中盡是算計得逞的滿意。
“玉不琢不成器,阿瑤就是被老臣從前寵壞了。”
“今日多虧了陛下與蘇妃娘娘這劑猛藥,方能拔了她身上的硬刺。”
我飄在他們身側,看著父兄那副諂媚討好的嘴臉,隻覺得胸口空蕩蕩地疼。
他們滿腦子想的,是如何把女兒磨成乖順的玩物,去換取家族更穩固的權勢。
他們甚至沒有想過,那是一群剛烈了一輩子的將門女眷。
麵對兵變受辱的絕境,她們怎麼可能苟且偷生?
“陛下,您瞧那未央宮的門還閂著呢。”
蘇令儀用帕子掩著嘴角,眼中閃爍著惡毒而快意的光芒。
“想來姐姐此刻定是縮在裏頭,嚇得連開門的力氣都沒了。”
蕭承煜走上前,抬手輕輕叩了叩緊閉的朱漆大門,聲音溫潤而威嚴。
“舒瑤,戲演完了,開門吧。”
“朕與你父兄皆安然無恙,出來迎駕。”
大殿內,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