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封後大典前夕,皇城二十四道狼煙衝天而起。
我正描著眉,殿門卻被猛地推開。
一向端莊的母親發髻散亂,雙目猩紅:
“禦林軍嘩變,揚言要掠盡皇後族中女眷!”
“陛下和你父兄皆被殺害,阿瑤,我們出不去了......”
外麵殺聲震天,兵戈碰撞聲越來越近。
後麵的幾位姑嫂聲音發抖,哭得沙啞。
長姐趕來,卻十分冷靜,反鎖殿門:
“將門之後,寧化飛灰,不作玩物!”
母親含淚點頭,親手斟滿第一杯毒酒,一飲而盡。
“阿蘅,娘先去探路,別怕。”
姑母眼底掠過決絕,將一根白綾拋過房梁,踢翻了錦凳。
殿內血腥味漸濃,我取下風冠上的金釵,用力吞下。
劇痛後,意識逐漸渙散,靈魂升起。
我飄向承乾大殿,卻看到陛下摟著蘇妃:
“蘇妃的建議不錯,如此可煞皇後的威風,以免以後不知分寸。”
“等狼煙散去,就去接皇後,大典還要正常舉行。”
父兄在一旁笑著點頭:
“阿瑤她平日在家就蠻橫。”
“經此一遭,想必能穩重些,才能更好母儀天下。”
原來根本就沒有兵變。
這一切都隻是我封後前的一場戲。
隻是這場戲,有些人。
再也等不到散場了。
......
“陛下,這杯降火的雪梨湯,您嘗嘗合不合口。”
蘇令儀嬌柔地倚在帝王懷中,纖纖玉指捏著白瓷勺,遞到蕭承煜唇邊。
蕭承煜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溫和地笑笑。
“愛妃親手燉的,自是甘甜清潤。”
我懸在承乾殿半空,渾身被刺骨的寒氣凍得發僵。
殿外長街上,母親喝下毒酒後痛苦蜷縮的模樣還在我眼前晃動。
姑母吊死在房梁上的雙腳還在風裏打晃。
長姐拔劍自刎時噴濺在窗欞上的熱血,溫度尚未散去。
我的喉管裏,那根穿透臟腑的金釵仿佛仍在劇烈絞痛。
可眼前的金鑾殿內,沉香嫋嫋,歌舞升平。
蕭承煜攬著蘇令儀的腰肢,神情是從容溫雅的,不見半點被叛軍圍困的驚惶。
“陛下,未央宮那邊的動靜似乎小了。”
站在下首的,是我的親生父親薑元泰。
他穿著簇新的國丈朝服,神態安詳,撫著胡須笑道。
“方才微臣聽聞喊殺聲震天,想必殿內那些婦孺,已然嚇得魂飛魄散。”
兄長薑淩也躬身行禮,語氣中滿是讚同。
“阿瑤自幼隨祖父習武,性子烈得很,在閨中時便不服管教。”
“今日若不借這場假兵變挫一挫她的銳氣,來日正位中宮,怕是要騎到陛下頭上。”
蕭承煜放下茶盞,讚許地看了父兄一眼。
“薑老將軍與薑統領深明大義,朕心甚慰。”
“皇後確實太傲了些,總覺著滿門忠烈是她的倚仗,動輒對宮規禮法嗤之以鼻。”
“令儀說得對,女子出閣從夫,貴為國母更當以順服為美。”
蘇令儀掩唇輕笑,嗓音甜膩得像浸了蜜。
“臣妾也是為了皇後姐姐好呀。”
“姐姐在邊關野慣了,不懂這深宮裏溫良恭儉讓的道理。”
“若由著她的性子來,今日頂撞陛下,明日苛待嬪妃,豈不壞了皇家體統?”
薑元泰連忙點頭,語氣恭謹溫和。
“娘娘所言極是,都是微臣教女無方。”
“老臣在家中時,她便因一點小事與同胞弟妹爭執,半點沒有做長姐的容人雅量。”
“今日受些驚嚇,往後坐在鳳座上,才知曉何為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我浮在龍案上方,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父兄。
方才在未央宮,母親哭得肝腸寸斷。
母親說,禦林軍嘩變,陛下與父兄已在金鑾殿殉國。
母親說,薑家女眷寧死不落入叛軍之手受辱,要全了薑家百年的清白。
長姐反鎖宮門,親手為年幼的侄女係好白綾。
長姐說,寧化飛灰,不作玩物。
原來全是一場笑話。
沒有兵變,沒有亂臣賊子,沒有國破家亡。
二十四道狼煙衝天而起,震耳欲聾的金戈廝殺,不過是天子與寵妃聯手編排的惡毒戲碼。
而我血脈相連的父兄,就坐在台下撫掌稱讚。
他們為了煞一煞所謂皇後的威風,親手把全家女眷推向了絕路。
“陛下,狼煙已經燃了大半個時辰。”
薑淩抬頭看了看天色,笑容寬厚平和。
“阿瑤此刻怕是早已縮在床角哭花了臉,求神拜佛盼著咱們去救她呢。”
蕭承煜輕撫著蘇令儀的秀發,淡淡一笑。
“再等等,急什麼。”
“若不嚇得刻骨銘心,她這輩子都改不掉那身反骨。”
“等她徹底跪在地上認了錯,朕再去接她,大典依舊按時操辦。”
蘇令儀依偎進蕭承煜懷裏,柔聲打趣道。
“陛下待姐姐終究是用心良苦,臣妾瞧著都要吃醋了呢。”
蕭承煜寵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尖,語氣溫柔似水。
“小醋壇子,朕心中最疼的始終是你。”
殿外的斜陽透過雕花窗欞照進來,灑在他們帶笑的臉上。
可他們不知道。
未央宮的大殿內,早已沒有了活人。
戲台還未拆,唱戲的人還在推杯換盞。
而看戲的那些至親,早已骨冷魂飛。
“報——”
殿外一名內侍匆匆走入,跪地回話。
“啟稟陛下,未央宮外圍的喊殺聲已遵旨停歇。”
蕭承煜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裏頭可有人推門出來查探虛實?”
內侍低下頭,低聲答道。
“回陛下,殿門自始至終緊閉,並未有人踏出半步。”
薑淩聞言嗤笑出聲,搖了搖頭。
“阿瑤平日裏看著膽大包天,真遇上抄家滅族的大難,還不是嚇破了膽。”
“這會兒怕是正抱著母親的腿發抖,連門閂都不敢碰一下。”
蕭承煜站起身,整了整龍袍金帶,唇角掛著勝券在握的笑意。
“走吧,隨朕去瞧瞧咱們那位威風掃地的薑皇後。”
“倒要看看,她那雙平日裏清高冷淡的眼睛,今日能哭成什麼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