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奶奶留給我一整條老街,十七間鋪麵。
我怕麻煩,把鑰匙全交給從小一塊長大的好哥們楚越寒。
他花了八年,把老街做成全網排名前三的文藝街區。
我拿六成租金,他拿四成管理費。
我自己常年窩在景德鎮燒陶玩泥巴。
八年了,所有博主探店都喊他"老街主理人"。
直到上周,他新交的女朋友帶著測量團隊量了整條街。
她要把銀杏樹砍了,改成網紅打卡裝置。
我趕回來的時候,奶奶親手嫁接的那棵樹已經沒了。
楚越寒的女朋友踩著倒地的樹幹拍視頻:
"這破樹擋著動線,早該清了。"
我說那是我奶奶種的。
楚越寒把一份解約書遞過來,語氣像在哄小孩:
"你看你什麼都不會,鋪子離了我根本轉不動。"
"簽了吧,拿點補償金去鄉下繼續玩你的泥巴。"
"她說了,以後這條街要統一品牌,不能再掛你的名。"
他女朋友已經在發朋友圈:
【我的街區,即將全麵升級。】
我看完解約書,簽了。
他們大概忘了,鋪麵是鋪麵,街區是街區。
十七間鋪麵的房產證上,寫的全是我的身份證號。
他們拆的每一棵樹,刨的每一塊磚,都長在我的地上。
......
“字簽得挺痛快,算你還有點自知之明。”
楚越寒將那份帶有我簽名的解約書仔細對折。
他將其放進路易威登手拿包的夾層裏。
拉鏈拉上的聲音在空蕩的茶室裏格外清晰。
蘇清妍坐在對麵的主位上。
她端起一尊汝窯茶盞,慢條斯理地撇去浮沫。
“硯之,你別怪越寒說話直。”
“他也是為了你好。”
蘇清妍吹了吹熱氣,語氣溫和得像是在指導一個初入社會的實習生。
“老街現在的體量太大了。”
“每天的客流量、品牌矩陣、現金流,這些都是專業的商業邏輯。”
她放下茶盞,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你常年待在景德鎮。”
“腦子裏隻有那些泥巴和窯火。”
“你連最基本的對賭協議都看不懂,占著主理人的位置,隻會拖累大家。”
我看著她手裏的那個汝窯茶盞。
那是我三年前親手燒出來的。
當時這間茶室還沒有裝修,牆麵隻是簡單的白灰。
現在牆上掛滿了楚越寒接受各類媒體采訪的照片。
“補償金已經打到你卡上了。”
楚越寒從包裏拿出一張銀行卡,推到我麵前。
“一共兩百萬。”
“這筆錢足夠你在鄉下建個更大的窯,舒舒服服玩一輩子了。”
他的眼神裏透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鋪子這邊的事,以後你就不用操心了。”
“清妍已經聯係了頂級的商業設計團隊。”
“下個月,老街就會全麵去個人化,升級成‘清寒文創宇宙’。”
我沒有去碰那張卡。
隻是抬起頭,看著窗外那棵被鋸斷的銀杏樹樹樁。
樹樁的切口很新,還在往外滲著淺色的汁液。
“那棵樹,一定要砍嗎?”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
蘇清妍微微皺了皺眉。
她似乎對我這種抓不住重點的態度感到有些無奈。
“硯之,商業空間是講究動線坪效的。”
“那棵老樹正好卡在主街的十字路口。”
“擋住了後麵三家高客單價店鋪的門頭。”
蘇清妍耐心地給我解釋,就像在給文盲科普常識。
“把它移走,我們在原址做一個賽博朋克風的金屬許願樹。”
“單是拍照打卡的流量,就能讓整條街的營業額提升百分之十五。”
“情懷是不能當飯吃的。”
她敲了敲桌麵,做出總結。
茶室的推拉門被人從外麵拉開。
幾個老街的核心租戶走了進來。
走在最前麵的是做高端手作的唐語馨,緊跟著的是開獨立咖啡館的齊慕白。
“蘇總,楚主理人,外麵測量隊已經把動線標好了。”
齊慕白揚了揚手裏的圖紙。
他轉過頭,看到了坐在角落裏的我。
腳步停頓了一下。
“喲,陸哥也在啊。”
齊慕白的語氣很客氣。
但他連墨鏡都沒有摘下來。
唐語馨走過來,熟絡地拍了拍楚越寒的肩膀。
“越寒,剛才那個賽博風的圖紙我看了,簡直絕了。”
“早該這麼改了。”
“以前那種破磚爛瓦的,一到下雨天就踩一腳泥,客人都嫌棄死了。”
她轉過頭看向我,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笑容。
“硯之,你今天就要回景德鎮了吧?”
“那地方空氣好,特別適合你這種清心寡欲的人。”
“不像我們,每天要在商海裏摸爬滾打,累得要命。”
唐語馨歎了口氣,一副凡爾賽的口吻。
我看著唐語馨。
五年前她剛來老街的時候,交不起租金,帶著一個兩歲的孩子在街角哭。
是我開了後門,免了她半年的房租,還借錢給她進了第一批貨。
現在她手腕上戴著十萬塊的表。
嘴裏嫌棄著我奶奶鋪的青石板路。
“是啊,陸哥。”
齊慕白靠在門框上,附和道。
“你拿到那兩百萬補償金,趕緊去鄉下買個帶院子的房子。”
“現在這年頭,什麼都不幹就能拿兩百萬,也就是蘇總和楚哥念舊情了。”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
“換做別的商業街區,像你這種沒有實際產出的掛名合夥人,早被清退出局了。”
我收回目光,看著桌麵上那張冰冷的銀行卡。
沒有反駁,也沒有發火。
“你們聊,我回去收拾東西。”
我站起身,理了理亞麻襯衫的下擺。
楚越寒立刻站了起來。
“硯之,你的工作室我已經讓保潔阿姨去幫忙打掃了。”
他走上前,按住我的肩膀。
手腕上那塊昂貴的訂婚情侶腕表冰得我肩頭一涼。
“清妍說那個位置采光好,準備改成我們新品牌的旗艦店。”
“你那些瓶瓶罐罐,保潔阿姨已經幫你裝進紙箱裏了。”
“就在後巷的垃圾桶旁邊,你走的時候直接叫個貨拉拉拉走就行。”
我慢慢退後一步,拂開他的手。
看著楚越寒那張打理得一絲不苟的臉。
“保潔阿姨打包的?”我問。
楚越寒愣了一下,以為我在心疼東西。
他不在意地擺擺手。
“哎呀,要是磕碰了幾個也不要緊。”
“清妍說照價賠給你就是了。”
“你那些泥巴也不值什麼錢,別為了這點小事傷了我們的和氣。”
我點點頭。
沒有再看他們一眼,轉身走出了茶室。
身後傳來蘇清妍溫和的笑聲。
“好了,我們繼續看圖紙。”
“舊時代的沉沒成本清理幹淨了,我們該談談未來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