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街的後巷平時很少有人來。
這裏是商戶們堆放雜物和丟棄包裝盒的地方。
我走到巷子口的時候,剛好看到一輛垃圾車在壓縮廢品。
七八個印著“硯之陶藝”的紙箱被胡亂地堆在泔水桶旁邊。
有些紙箱已經破了。
裏麵散落出一些還沒來得及上釉的素胚。
幾個戴著口罩的保潔員正拿著鐵鍬,把那些素胚往垃圾車裏鏟。
“等一下。”
我走過去,製止了他們的動作。
保潔員停下手裏的活,有些不耐煩地看著我。
“幹嘛啊?蘇總吩咐了,這些占地方的建築垃圾必須今天清空。”
我沒有說話。
隻是蹲下身,在滿地的碎瓷片裏翻找著。
紙箱底部的防水層破了。
一個青花瓷罐滾落了出來,蓋子碎成了兩半。
罐子裏裝的並不是成品的陶器。
而是一罐泛著微紅色的陳年老泥。
泥料已經被泔水桶漏出來的臟水浸透,散發著一股難聞的酸腐味。
我伸出手,沾了滿手的泥漿。
將那罐被汙染的泥料小心翼翼地抱進懷裏。
初秋的風吹進巷子,有些涼。
我抱著瓷罐,眼前的畫麵漸漸變得有些模糊。
二十年前,這條老街還是一條破敗的棚戶區。
我奶奶是個收破爛的老太太。
她用一輩子的積蓄,加上政策拆遷的補償。
一點點買下了這裏的十七間破平房。
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
奶奶在街口撿到了一個凍得嘴唇發紫的小男孩。
那就是楚越寒。
奶奶把他帶回鋪子,給他熬了一大碗薑湯。
楚越寒抱著碗,一邊喝一邊哭。
“奶奶,我爸跟人跑了,我媽不要我了。”
奶奶摸著他營養不良的黃頭發,歎了口氣。
“沒事,以後就跟著硯之吃飯。”
“隻要奶奶有一口粥,就餓不死你們兩個皮猴子。”
從那以後,楚越寒就住在了我家。
奶奶在院子裏和泥抹牆。
我就帶著楚越寒在旁邊玩泥巴。
這罐泛紅的紫砂老泥,是奶奶托人從宜興帶回來的。
她舍不得用,說等我長大了,給我燒一套成家立業的茶具。
後來奶奶走了。
老街在城市的規劃中被保留了下來,價值翻了百倍。
楚越寒大學學了商業管理。
他攬著我的肩膀,紅著眼圈發誓。
“硯之,奶奶不在了,以後哥們來護著你。”
“你去幹你喜歡的燒陶,老街交給我打理。”
“我一定讓它變成全市最好的街區,讓奶奶在天上看著高興。”
八年過去了。
老街確實變成了全市最好的街區。
但那罐承載著奶奶諾言的老泥,現在成了蘇清妍口中的“建築垃圾”。
“陸先生,你還在這裏幹什麼?”
一個穿著職業套裝的女人走進了巷子。
是蘇清妍的私人助理,小李。
她捏著鼻子,嫌惡地看著滿地的臟水和垃圾。
“蘇總和楚總已經在前麵開商戶大會了。”
“楚總特意交代,讓我來確認你有沒有離開。”
小李走近了幾步,看清了我懷裏抱著的那個破爛瓷罐。
她忍不住搖了搖頭。
“陸先生,恕我直言。”
“你都已經拿到兩百萬了,還抱著一罐爛泥巴當寶貝。”
“格局是不是太小了點?”
她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遞到我麵前。
“這是蘇總讓我給你的保密協議。”
“簽了它,保證以後不在任何媒體上宣稱你是老街的前主理人。”
“這是為了配合我們接下來的品牌升級。”
我看著小李遞過來的協議。
沒有接。
隻是一手抱著瓷罐,慢慢站了起來。
“如果我不簽呢?”
小李愣了一下。
她顯然沒料到一直表現得很順從的我,會突然反問。
隨即,她露出一個職業且輕蔑的微笑。
“陸先生,你可能對目前的局勢有些誤解。”
“蘇總和楚總已經掌握了老街百分之百的運營權。”
“你手裏的那份代管解約書,隻是給你留個麵子。”
小李理了理自己的衣領。
“蘇總說了,你是個聰明人,不應該在這種小事上犯糊塗。”
“如果不簽,那兩百萬的補償金,我們法務部有權隨時凍結。”
她用一種看叫花子的眼神看著我。
“陸先生,拿著錢體麵地離開,對大家都好。”
我看著她。
手指輕輕摩挲著瓷罐邊緣的裂痕。
“體麵。”
我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然後將那份保密協議推了回去。
“你回去告訴蘇清妍。”
“錢,我不需要了。”
“泥巴,我會自己帶走。”
我越過小李,抱著那罐被汙染的泥料,走出了陰暗的後巷。
陽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前麵的主街上,正在搭建一個巨大的露天舞台。
巨大的LED屏幕上,滾動播放著“清寒文創宇宙全球招商發布會”的字幕。
蘇清妍那張清冷精致的臉在屏幕上被放大了無數倍。
我沒有停留,徑直走向了街口。
身後,小李拿著那份沒有簽字的協議,打通了電話。
“蘇總,陸硯之不肯簽保密協議。”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我聽不清。
隻聽到小李最後恭敬地回答。
“好的,明白了。”
“隨他去吧,反正翻不出什麼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