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我鬆手的那一刻，車廂裏響起了一片長長的呼氣聲。

所有人緊繃的神經都放鬆了下來。

林醫生第一時間衝了過去，從急救箱裏拿出氧氣麵罩，一把罩在她的臉上。

“阿姨，深呼吸，別怕，安全了。”

林醫生一邊說著，一邊摸向她的頸動脈，開始檢查心率。

蘇曼也走了過去，從包裏拿出一包濕巾，動作極其溫柔地擦拭著她脖子上的血跡。

乘警長則轉過身，擋在我麵前。

他沒有掏出警棍，也沒有用手銬。

隻是用身體隔絕了我再次撲過去的可能性。

“宿先生。”

乘警長長出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謝謝你的配合。”

“等到了下一站，我們會安排救護車直接把你和阿姨送到市醫院。”

“不管你遇到了什麼困難，我們警方和醫院都會協助你的。”

他的語氣依然那麼誠懇。

誠懇到讓我覺得，如果我剛才真的殺了她，這群人可能還會反過來安慰我是無心之失。

我沒有說話。

我退到了車廂連接處的一個角落裏。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後背的衣服已經完全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膚上，冰涼刺骨。

我死死盯著被眾人圍在中間的那個輪椅。

“她怎麼樣？”乘警長低頭問林醫生。

林醫生皺著眉，看著手裏的便攜式心電儀。

“心率還在劇烈波動，血壓非常高。”

“不過沒有生命危險了，脖子上的傷口很淺，隻破了表皮。”

被綁在輪椅上的她，透過氧氣麵罩，發出微弱的嗚咽聲。

蘇曼輕輕拍著她的肩膀。

“阿姨，沒事了，你兒子也是生病了，他不怪你。”

她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麵罩上蒙起了一層白色的水霧。

她努力地把頭轉向我的方向。

那雙渾濁的眼睛裏，依然是那種讓人心碎的慈愛和包容。

她虛弱地抬了抬被綁死的左手。

“不......不怪他......”

她的聲音透過麵罩傳出來，悶悶的。

“是......是我......拖累了......他......”

這句話一出，車廂裏的幾個女乘客直接轉過身去抹眼淚。

“這老太太太苦了。”

“被兒子差點掐死，還在替兒子說話。”

“真是造孽啊。”

所有的指責、所有的同情、所有的目光。

在這一刻，形成了完美的閉環。

我成了那個徹底被壓力逼瘋、喪失人性的凶手。

而她，成了全世界最偉大、最可憐的受害者。

這簡直是一個無懈可擊的劇本。

如果我沒有看到那個動作。

如果我不知道那個動作代表著什麼。

我可能真的會覺得自己是個畜生。

我深吸了一口氣，扶著冰冷的車廂壁，慢慢站直了身體。

“林醫生。”

我突然開口。

聲音在略顯嘈雜的車廂裏，顯得異常平靜。

平靜得讓人感到一絲詭異。

林醫生轉過頭，皺著眉看我。

“宿先生，你現在需要休息。”

我沒有理會他的勸告，而是指了指小桌板上那個不起眼的三角形糖紙。

“你剛才給她測心率的時候，覺得她的生命體征像一個偏癱了五年的重症患者嗎？”

林醫生愣了一下。

“你什麼意思？”

“長期臥床五年，就算我照顧得再好，她的肌肉也應該出現了不可逆的重度萎縮。”

“她的骨骼密度、皮膚彈性，甚至血管的充盈度，都絕對達不到剛才爆發出來的那種力量。”

我一步一步向前走。

乘警長立刻緊張地伸出手阻攔。

我停在乘警長麵前，指著輪椅上那個還在裝虛弱的人。

“你們覺得我瘋了，因為壓力太大產生了幻覺。”

“你們覺得她是個可憐的老太太。”

我冷笑了一聲。

目光越過所有人，死死釘在她的臉上。

“她根本不是我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