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蘇曼沒有靠近我。

她站在三米外那個絕對安全的界限邊緣。

聲音像某種具有麻痹作用的鎮靜劑，帶著令人無法拒絕的溫和。

“在心理學上，有一種症狀叫做‘照護者妄想綜合征’。”

她翻了一頁筆記本，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我的臉。

“長期、高強度的獨自照護重症病患，會導致照護者的神經長期處於緊繃狀態。”

“這種壓力積攢到一定程度，大腦為了自我保護，會產生幻覺。”

“你會開始懷疑你照顧的人。”

“懷疑他們是假裝的，懷疑他們是在故意折磨你，甚至......懷疑他們不是本人。”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柔軟。

“宿岑，你是個非常孝順的孩子。”

“五年，你把阿姨照顧得很好。她身上沒有一塊褥瘡，衣服幹幹淨淨。”

“你已經做到了常人做不到的極致。”

“所以，你現在太累了。”

“你的大腦生病了，它在欺騙你。”

車廂裏安靜極了。

隻有應急燈微弱的電流聲在響。

乘客們聽著蘇曼的分析，臉上的同情更濃了。

有個年輕的女學生甚至捂著嘴哭出了聲。

“原來是這樣，他太可憐了。”

“被硬生生逼出幻覺了啊......”

我聽著這些竊竊私語，聽著蘇曼條理清晰的“診斷”。

我突然很想笑。

事實上，我也真的笑出了聲。

那笑聲在寂靜的車廂裏顯得極其突兀、極其滲人。

“妄想綜合征？”

我慢慢重複著這個詞。

手裏的碎玻璃依然死死抵著那條跳動的動脈。

“你覺得是我瘋了？”

我盯著蘇曼，又掃視了一圈周圍那些充滿悲憫的臉。

“你們所有人都覺得，是我被五年的伺候逼瘋了，所以現在發神經要掐死自己的親媽？”

蘇曼輕輕歎了口氣。

“宿岑，放下玻璃吧。”

“沒有人會怪你，我們會送你去最好的醫院接受心理疏導。”

“你看阿姨，她一直在看著你。”

我順著蘇曼的話，低頭看向手下那張臉。

她確實在看著我。

那雙渾濁的老眼裏蓄滿了淚水。

她嘴唇微微哆嗦著，極其艱難地、含混不清地吐出幾個音節。

“兒......兒啊......”

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卻像一把重錘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阿姨還在叫你啊！”

旁邊那個提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忍不住喊道。

“都這樣了，她還念著你，你快鬆手啊！”

我看著她那副悲痛欲絕、惹人憐愛的樣子。

心裏的寒意已經結成了冰。

演得真好。

連微表情、肌肉的抽動、眼淚掉落的時機都控製得完美無缺。

如果不是剛才那個折紙的動作，我可能也會跟著他們一起痛哭流涕，跪下來懺悔自己的不孝。

但現在，我隻覺得惡心。

“閉嘴。”

我冷冷地看著她。

“別用這個聲音跟我說話。”

隨後，我抬起頭，看向嚴陣以待的乘警長。

“你們不是想讓我鬆手嗎？”

乘警長立刻點頭如搗蒜。

“對對對，你提條件，什麼條件我們都答應。”

我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因為過度緊張而顫抖的聲音。

“拿一根防爆束縛帶過來。”

全場一愣。

“什麼？”乘警長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拿你們用來綁暴徒的那種加粗防爆束縛帶。”

我一字一句地重複。

“把她的雙手，雙腳，全部死死綁在輪椅上。”

“綁到骨頭裏那種。”

“隻要你們把她綁死，我就鬆手。”

車廂裏再次陷入了死寂。

蘇曼皺起眉頭。

“宿岑，你的妄想症狀正在加重。你不能對一個偏癱的老人使用約束帶。”

“那是違反規定的。”乘警長也麵露難色。

“她是個病人，我們不能這麼做。”

“不綁是吧？”

我沒有任何廢話。

手腕猛地一用力。

玻璃碎片瞬間切開了她頸側的表皮。

鮮血順著刀口流進她灰白的衣領裏，觸目驚心。

“我數三聲。”

“三。”

“住手！快住手！”林醫生急得大叫。

“二。”

“綁！我們綁！”

乘警長滿頭大汗，一把扯下腰間的對講機。

“去把裝備包裏的強力束縛帶拿過來，快點！”

不到三十秒。

一個年輕的乘警拿著三根黑色的加粗尼龍束縛帶跑了過來。

“我來綁。”

乘警長親自接過束縛帶，小心翼翼地走到我身邊。

“宿先生，我按你說的做，你千萬穩住手。”

我死死盯著他的動作。

“先綁那隻左手。”

“連著輪椅的扶手一起，繞三圈，鎖死。”

乘警長依言照做。

哢噠。

束縛帶死死咬合。

然後是右手。

雙腳。

當最後一條束縛帶扣死在輪椅上時。

她整個人被牢牢地固定在了椅子上，像一個待宰的囚徒。

我看著那些堅固的尼龍帶，緊繃的神經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我慢慢地，一根一根地鬆開了手指。

向後退了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