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女兒二十六歲這天。

要我把縣城那套八十平的房，過戶給她和她老公。

“媽，以後我來給你養老。”

我滿心欣慰地拿起筆。

以為她終於懂事了。

誰料我剛簽完字，贈與合同就被一把奪走。

女兒看著我一臉不耐：

“媽，既然過戶協議已經簽完了，那下午你就趕緊收拾東西搬走吧。”

“我婆婆明天就搬進來。”

我愣了一下，艱難張口。

“這是我大半輩子積蓄買的房，你讓我搬去哪？”

一直沒作聲的女婿皺起眉頭。

“媽，我媽在鄉下吃了一輩子苦，也該跟著我們享享清福了！”

“至於您，不如等以後？這房子就八十平，總不能擠四個人吧？”

下一秒。

身旁的親家母假模假樣地抹起了眼淚。

“哎喲，老姐姐不樂意就算了，我這把老骨頭，住哪裏不是住？”

“要不我還是回鄉下，可別因為我傷了你們母女和氣。”

女兒一聽急了，立馬衝我甩臉子。

“媽！你怎麼還這麼自私？婆婆養大強子多不容易，我們先孝敬她怎麼了？”

“你要是今天不搬，以後幹脆別認我了！”

我看著女兒死死護著婆婆，自嘲一笑。

這樣的白眼狼女兒，不要就不要！

但我的房子，你一平米都別想拿走！

......

“媽，縣郊那邊有個安置房小區，一個月租金才三四百。”

“樓下就是菜市場，熱鬧得很，你住過去可比這邊方便得多......”

程雨薇頭也不抬。

很自然地把合同塞進了她婆婆的皮包裏。

“寬敞又清靜，養老正合適。”

我站在原地，氣得腦子一片空白。

協議上的墨跡都沒幹透。

我的親生女兒就已經在替我規劃下半輩子住哪了。

“那你婆婆呢，她從村裏來，不是更適合那個三四百的房子？”

話剛出口，程雨薇臉就拉下來了。

“媽，你什麼意思？”

“我婆婆六十多歲的人了，膝蓋有積液，爬不了樓梯，這邊有電梯，離醫院近，她不住這住哪？”

我伸手就去夠那個皮包。

“這事我不同意......”

手還沒碰到包。

周誌強猛地橫跨一步，整個人擋在我麵前。

“媽，有話好好說，別衝動呀。”

他低頭看著我，嘴上叫著媽。

行動上卻一點不客氣。

我被他胳膊肘狠狠撞了一下。

半邊身子撞在門框上，疼得倒吸了一口氣。

“你們......”

我捂著胳膊，聲音都在發抖。

“這房子是我賣了老宅，又打拚了十幾年，全款買下來的，你們就這樣趕我？”

程雨薇把皮包往她婆婆懷裏一推。

轉過身來看著我。

“又來了。”

“媽，你是不是就不愛我？你要是真心疼我，至於連一套房子都舍不得？”

“我從小沒有爸，在同學麵前低人一等，現在好不容易嫁了人，你還要在我婆家麵前給我難堪。”

一旁的李桂香適時地掏出手絹。

擦了擦根本沒有淚的眼角。

“唉......都怪我，都怪我這把老骨頭。”

“強子啊，別為難你嶽母了，媽不住了，媽明天就回鄉下去。”

她說著就要往門口走。

腿腳利索得很，剛才說的膝蓋積液半點看不出來。

程雨薇一把拉住李桂香的胳膊，眼眶紅了，衝我喊。

“媽你看看！你滿意了吧！”

我張了張嘴，話堵在嗓子裏。

這出苦肉計，唱得真是配合默契。

沒等我回話。

程雨薇已經轉身走進臥室，開始翻我衣櫃。

她把我的衣服一件一件疊起來，碼進行李箱裏，手腳麻利。

“媽，我知道你心裏委屈。”

她一邊疊一邊說，語氣居然還帶了點撒嬌的味道。

“但你就我這一個女兒，你不幫我誰幫我呀，對不對？”

“婆婆住進來，誌強就高興，誌強高興了，我在周家才有地位，才不受氣。”

“等我們站穩了腳跟，肯定馬上把你接回來，讓你過上好日子。”

好日子。

我看著放在最上麵那件舊棉襖。

想起當年賣掉老宅湊首付的時候。

程雨薇才五歲，摟著我的脖子說媽媽我們有新家了。

如今，新家還是那個新家。

我倒成了外人。

“媽，天黑前你就搬吧，我幫你叫個滴滴。”

程雨薇拉上行李箱拉鏈，抬頭看著我。

眼裏甚至還有幾分真誠。

這就是我眼珠子一樣，疼了二十多年的女兒！

身旁，李桂香已經開始打量客廳裏那套紅木沙發。

我盯著那個行李箱看了很久。

“......給我點時間，讓我想想。”

【第2章】

怕我變卦。

傍晚時，我被周誌強和程雨薇一左一右架著胳膊，送出了單元門。

“媽，出來透透氣，別悶在屋裏想不開。”

小區花園的廣場舞剛散場。

三五成群的鄰居還沒走遠。

李桂香正坐在長椅上，手絹捂著半邊臉。

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那叫一個投入。

幾個跳廣場舞的熟人圍過去，張姐打頭。

“喲，雨薇婆婆這是怎麼了，大晚上哭成這樣？”

李桂香一把拽住張姐的胳膊，聲音拔高了八度。

“姐姐呀，我一個鄉下老太婆，就想來城裏看看我兒子......”

“沒成想親家母竟嫌我臟，嫌我老，硬是不讓我進門呐！”

我腳步頓住，血直往頭頂湧。

張姐回過頭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旁邊的王阿姨接過話茬：

“蘇姐，你那房八十多平吧，擠擠住四個人綽綽有餘，何苦為難人家農村老太太？”

我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人攥住了。

“那房子......是我全款買的，他們現在想讓我......”

話才出口一半。

程雨薇的聲音就蓋過了所有人。

“媽你夠了！”

她臉漲得通紅。

“你能不能別在鄰居麵前演了？你全款買的這句話你念了多少年，嫌我沒出息是不是？”

“嫌我嫁得不好是不是？”

“在這麼多人麵前丟我的臉，你高興了？”

周誌強適時地歎了口氣，走到人群中間，搓了搓手。

“各位叔叔阿姨，家醜不可外揚，但今天鬧成這樣我也沒辦法。”

他低下頭，一副很為難的樣子。

“我工資一個月才五千，但我們已經商量好了，以後每月給我媽一千生活費，雷打不動。”

張姐第一個點頭：

“這女婿不錯啊，有良心。”

王阿姨跟著附和。

“絕對夠花了！”

夠花了。

被人從房子裏趕出來，換回來每個月一千塊的空頭支票。

惡人還被誇一聲良心好。

這出戲唱到現在，可真是精彩！

我冷哼一聲，往李桂香那邊走了兩步。

“李桂香，你摸著你的良心說，你兒子娶我女兒的時候，你們周家出錢了嗎？”

“你們彩禮一分沒掏，房也沒有，辦婚禮的錢全是我出的。”

“你現在有臉說自己進不了門？這是我的房子，憑什麼讓你進？”

我話音剛落。

李桂香就身子一歪，直接從長椅上出溜到了地上。

她捂著胸口，嘴唇哆嗦。

“哎喲我的心口啊！”

一群人炸了鍋。

“快、快！扶起來！”

“蘇姐你消消氣，真把老太太氣出好歹來你也擔不起啊！”

程雨薇著急地扶住李桂香。

抬頭盯著我時，眼裏一片恨意。

“媽，你非要把我婆婆氣死，是不是？

“我再說一遍，這個房子我要定了，你明晚要是還霸占著這裏，我就死給你看！”

【第3章】

不想再和雨薇起爭執。

第二天一早，我簡單收拾了幾件衣服。

去了我一直幫襯的弟弟那，想先湊活幾天。

門是弟媳開的。

她站在門口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側身讓出半個身位。

“喲，姐來了，快進來坐。”

我拎著行李箱邁進玄關。

一抬頭，客廳沙發上坐著三個人。

程雨薇靠在左邊，周誌強坐在右邊。

茶幾上擺著兩兜水果。

我愣在原地，腳像釘在了地上。

見我愣在門口。

弟媳拉著我走進來，倒了杯水塞到我手裏。

“姐，我說句不中聽的。”

“你就雨薇這一個女兒，還得指望她養老呢？”

“現在人家小兩口想過好日子，你死攥著房子不撒手，就不怕寒了雨薇的心？”

我握著那杯水沒喝。

看向坐在飯桌旁的蘇建國。

“建國，你說句話。”

蘇建國沉默片刻，才含含糊糊地開了口。

“姐，強子剛跟我聊了半天，小夥子實誠，人也孝順。”

“說以後每個月給你一千塊，逢年過節還另給，就想借你那房子應個急。”

“年輕人要結婚生孩子，處處要花錢，你就不能大方點？”

我盯著蘇建國手肘邊那個鼓囊囊的白信封，沒說話。

注意到我的目光。

蘇建國把信封往裏推了推。

“建國。”

我的聲音沉下來。

“那房子是我用一輩子積蓄買的，雨薇是我女兒，當然能住。”

“可現在她是想把我趕出來，和她婆婆一家三口住！”

蘇建國不以為然地擺擺手：

“我知道，那強子想孝敬親媽，不是理所應當嗎？”

原來他知道。

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我半天沒說出話來。

半晌，才苦笑了一聲，聲音發澀：

“那我呢？就活該被趕出自己家？”

“建國，零八年你買農機，跟我借了三萬塊錢......”

我話未說完，蘇建國的臉漲紅了。

他“啪”地一掌拍在桌麵上。

“蘇玉華你什麼意思！翻舊賬是不是！”

“幾萬塊錢的事你記到現在，我這個當弟弟的在你眼裏就值這點錢？”

“難怪雨薇說你自私，你就是算得太清，六親不認！”

弟媳在旁邊陰陽怪氣地接了一句。

“可不是嘛，親姐弟之間拿錢說事，難怪自己閨女都寒心。”

滿屋子的人。

沒有一個人問我這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是怎麼被趕出自己家門的。

一直沒出聲的程雨薇這時候站了起來。

她走到我麵前，手伸了過來。

“媽，身份證和戶口本給我。”

我抬頭看她。

“去房管局辦手續要用。”

“等房子的事徹底辦完，我就還給你，省得你到處跑，身體也吃不消。”

我沒動。

程雨薇彎下腰，目光對準我掛在腰間的小布包。

“媽，你要是真心疼我，就別讓我再開口第二次。”

說完，她的手直接探進布包。

我下意識去抓。

可她卻已經抽出兩個證件，揚起手退開了兩步。

“行了，過兩天就還你。”

【第4章】

很快，到了登記那天。

大廳門口，李桂香正舉著手機對著大樓拍照。

“看看，縣裏的辦事大廳就是氣派，回頭這房本上寫了我兒子的名字，我也算縣裏人了。”

周誌強站在旁邊，一臉得意。

程雨薇夾著文件袋，催我往裏走。

“媽，你能不能快點，別磨磨蹭蹭的！”

“中午我們還要辦喬遷宴呢，過完戶你趕快回去幫忙張羅飯菜。”

我沒動。

程雨薇回過頭瞪了我一眼。

“又怎麼了？”

周誌強摟著程雨薇的肩膀拍了拍。

轉頭對著我壓低了聲音。

“媽，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肯定會開心。”

他故意頓了頓，看我的表情。

“雨薇懷上了，剛查出來的。”

“現在保胎要緊，等過戶完你每天過來給她和我媽做個飯唄？”

我看著他那張臉。

“懷孕了，你不讓你媽照顧？”

周誌強立馬歎了口氣，一臉為難：

“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媽身體差。”

“當年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得了腰椎間盤突出，膝蓋積液，哪幹得了這些？”

李桂香立刻放下手機，適時出聲。

“親家母，我要是能動彈，還用得著你操心這些？”

“都怪我這身子骨不爭氣......”

好一出全家總動員。

房子要我讓，人要我伺候。

這一家子吃完絕戶飯，還要我端盤子。

不等我再反駁。

程雨薇就扯著我的胳膊就往大廳裏走。

“行了行了，進去辦吧，別耽誤時間。”

叫號機跳出我們的號。

工作人員接過文件袋，翻了翻材料，抬頭看了看我。

“蘇女士，這份贈與協議上簽字的是您本人？”

程雨薇已經搶先把身子探過來，聲音又快又響。

“我媽就我一個女兒，肯定自願呀！”

工作人員皺了皺眉。

把目光重新移到我臉上。

“蘇女士，按照流程我需要您本人確認。”

大廳裏排隊的人不少。

好幾個都朝這邊看過來。

程雨薇臉上掛著笑。

手卻在桌子底下掐了下我的胳膊。

“媽，你快說話啊，別讓人家等著。”

我看著她一臉心虛的催促。

突然伸手從工作人員麵前把那份贈與協議抽出來。

毫不猶豫攥住兩頭，從中間撕開。

紙張被撕碎的聲音清清楚楚！

像一巴掌，重重扇在程雨薇臉上。

她愣了三秒鐘，臉驟然漲得通紅，尖叫道：

“媽！你瘋了！”

周誌強也一步衝上來，手伸向桌上那一把碎紙。

“媽，你幹什麼呢！”

我盯著程雨薇的眼睛，一字一頓：

“你這個白眼狼女兒，我不要了！”

“這房子，你們一平米都別想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