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知白每周隻肯給我十分鐘,卻肯花兩個小時,把寫給我的致謝念給他的女學生聽。
“感謝N,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我叫沈昭寧,陪他從籍籍無名走到國際大獎領獎台,用了十二年。
四年前,他車禍後麵臨癱瘓風險。我賣掉自己的實驗設備,照著康複師的指導,陪他練了整整一年。
他重新站上實驗台,我的設備箱卻再沒裝回儀器。
我隻是想聽他再念一次致謝。
他說:“開會已經夠累了,不想回家後還談學術。”
可在日內瓦的空報告廳裏,他右手翻頁都吃力,仍一遍遍念給溫以棠聽。
“別緊張,你也能發頂刊。”
原來他不是沒有時間。
隻是我的十分鐘,可以永遠推到下周。
返國後,我放下訓練帶,提交了三年常駐申請。
他以為我在賭氣:“以後給你二十分鐘。”
後來,紀錄片要走我的康複筆記,“低穀陪伴者”卻填著溫以棠。
我要求改正,他說:“別拿過去的付出綁架我。”
我收回授權書,聯係離婚律師。
他又遞來頒獎禮門票:“這次,念給你聽。”
我核對了典禮和航班的時間。
他不知道,這是我最後一次赴約。
......
丈夫不肯再念給我的致謝,正在空報告廳裏,念給他的女學生聽。
“感謝N,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我停在門外,握著準備補采的錄音筆。
日內瓦的會議剛散場,陸知白坐在講台邊,麵前攤著那篇早年的頂刊論文。
溫以棠托著臉問:“老師,我真的也能發這樣的文章嗎?”
“別緊張,你也能。”
他把論文翻回前頁,指給她看。
右手指尖不太聽使喚,一張薄紙,他撚了三次。
溫以棠伸手,他卻笑著擋開:“我來。”
昨晚視頻時,我也向他提起過這篇論文。
“知白,再給我念一次致謝,好不好?”
他揉著眉心:“開會已經夠累了,不想回去還談學術。”
我便沒再問。
此刻,他重新翻到致謝頁,耐心念了一遍,又替溫以棠修改投稿思路。
我退到走廊,等另一位受訪教授結束閉門討論。
門始終敞著。
從下午四點到六點,我幾次抬頭,都看見他低頭聽溫以棠說話。
她說沒聽懂,他就換一張紙,重新寫。
兩個小時裏,他沒有看過表。
采訪結束後,我獨自離開,沒有再給他發消息。
手機日曆卻準時彈出提醒。
“周日,家庭溝通,十分鐘。”
是陳助替我們建的日程。
上周,這十分鐘因臨時會議被取消了。
我曾安慰自己,他的腿疼,科研也忙。
可報告廳裏的他,連翻頁都吃力,卻始終沒有不耐煩。
會議結束返國那晚,家裏下著雨。
陸知白扶著沙發坐下,右腿拖得比平時慢一些。
我已經習慣先看他的腿,再看他的臉。
“昭寧,把訓練帶拿來,幫我拉一下。”
我彎腰打開櫃子,手碰到那條舊帶子,又停下。
四年前車禍,醫生說他可能再也站不起來。
手術後,我照著康複師的指導陪他練了一年。
訓練帶磨破過兩條,他終於從輪椅上站了起來。
我把帶子放在茶幾上。
“以後預約專業康複師吧。”
他抬頭:“你怎麼了?”
我還沒回答,他已經拿起手機查看日曆。
“是因為上周沒陪你說話?”
“以後改成二十分鐘,我讓陳助安排。”
我看著他:“我們能不能有一次,不通過陳助安排?”
他眉頭微皺,手機恰好響了。
屏幕上是溫以棠的名字。
他立刻接通:“投稿係統打不開?”
我站在訓練墊旁,等他看我一眼。
“別急,把頁麵發過來。”
他說完,才朝我抬了抬手。
“昭寧,稍後再談。”
我蹲下,把剛鋪好的訓練墊卷起來。
他仍在聽電話,沒有問我要去哪裏。
書房角落,舊設備箱的鎖扣已經生鏽。
裏麵沒有儀器,隻有出售憑據和幾本康複筆記。
最上麵那張憑據的日期,是他第二次手術前一天。
我抽出壓在下麵的履曆,打開電腦,補上這幾年做過的科學報道。
歐洲核子研究中心相關科學傳播項目的申請頁麵,還停在草稿欄。
駐期三年。
過去幾天,我始終沒有按下提交。
客廳傳來陸知白的聲音:“這個不難,我陪你一步步弄。”
我核對完材料,點下確認。
屏幕顯示申請已提交時,他的消息也跳了出來。
“這周的二十分鐘改下周吧。”
我沒有再打開日曆,替他尋找下一個空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