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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幼便生得極美,身子卻又嬌又弱,落片雪都能病上半月。

京中貴女嫁進東宮,圖的是日後的鳳位。

我肯嫁給蕭景珩,卻隻因他的寢殿鋪著地龍,寒冬也能穿薄衫。

新婚夜,他問我想要什麼。

我不敢求金銀權勢,隻想每日多睡一個時辰,不必冒雪請安。

他笑我沒出息,卻真的護了我八年。

後來他登基,我成了六宮最清閑的皇後。

不用爭寵,不用理事,連冬日的手爐都是他親自送來的。

旁人笑我空有美貌,不堪為後。

可我和蕭景珩之間,偏偏恩愛得挑不出半點錯處。

我本以為,這樣的日子能過一輩子。

直到新封的昭妃抱著手爐,住進了我的暖閣。

她披著蕭景珩的狐裘,嬌滴滴地倚進他懷裏。

“臣妾不過咳了兩聲,陛下便非要我搬進來。”

“姐姐最是大度,應當不會為一間暖閣生氣吧?”

蕭景珩沒讓她搬走,隻命人為我另修宮殿。

可新的地龍,要到明年才能燒起來。

我望著窗外初雪,忽然想起母親留給我的江南別院。

那裏四季溫潤。

這些年的賞賜,也夠我富貴安穩一生。

母親還教過我龜息之術,說若有朝一日困在深宮,便用它脫身。

從前我嫌這話晦氣。

如今想來,今年冬天,我大概不必留在宮裏挨凍了。

......

昭妃抱著我的九鳳暖爐住進暖閣時,內務府剛將坤寧宮的銀絲炭減到三簍。

殿外初雪紛飛。

殿內地龍燒得滾燙。

沈昭月披著蕭景珩去年賜我的銀狐裘,斜倚在軟榻上。

赤金鳳首從她袖中露出,暖玉泛著溫潤的光。

那隻手爐,我用了八年。

新婚第一年,我凍得整夜睡不著。

蕭景珩召來十幾名工匠,改了七次,才在爐中嵌入暖玉。

送來那日,他將我的手攏進掌心。

“阿窈,朕不會再讓你受凍。”

如今爐子還暖。

隻是換了個人。

沈昭月看見我,立刻起身行禮。

“臣妾昨夜不過咳了兩聲,陛下便非讓臣妾搬進暖閣。”

“臣妾說姐姐畏寒,定然舍不得。”

“可陛下說,姐姐貴為皇後,最是賢德,怎麼會同臣妾爭一間屋子。”

她將茶舉到我麵前,柔柔一笑。

“這隻手爐也極暖,難怪姐姐用了這麼多年。”

滿殿嬪妃悄然垂眼。

我接過茶,抿了一口。

“起來。”

沈昭月卻沒有動。

她仰起臉,眼圈微紅。

“姐姐當真不怪臣妾?”

“暖閣、狐裘和手爐,原本都是姐姐的。”

“若因此讓陛下與姐姐生出嫌隙,臣妾寧願搬回舊宮。”

殿門恰在此時打開。

蕭景珩踏雪而來。

見沈昭月跪著,他眉頭一皺,親手將人扶起。

“膝傷未愈,跪什麼?”

沈昭月握住他的衣袖。

“姐姐還未免臣妾的禮,臣妾不敢起。”

“本宮已經免了她的禮。”

我放下茶盞,目光掃過階下眾人。

“方才滿殿嬪妃都聽見了。是昭妃自己不肯起。”

殿中靜了一瞬。

有人低聲道:

“皇後娘娘確實說了......”

旁邊的妃嬪扯了她一下,那聲音立刻停住。

沈昭月眼淚頃刻落下。

“是臣妾愚鈍,以為姐姐隻是顧全六宮體麵,心裏仍在怪臣妾。”

“所以你故意跪著,讓陛下誤以為本宮罰你?”

我看向她。

“昭妃,這便是你學的宮規?”

她臉色一白。

“臣妾不敢。”

“夠了。”

蕭景珩將沈昭月擋在身後。

“昭月初入宮,謹小慎微,不過是怕得罪你。”

“你身為中宮,不加安撫,反倒逼她在六宮麵前自證清白。”

“阿窈,朕寵了你八年,不是讓你恃寵而驕!”

他抬手,直接掀翻了沈昭月敬來的茶。

茶盞砸在我腳邊,碎瓷與茶水濺上鳳袍。

滿殿嬪妃齊齊跪下。

“皇後失儀,罰俸一月。”

“今日宮宴到此為止。七日之內,六宮不必再去坤寧宮請安。”

幾名嬪妃悄悄抬頭看我,眼神各異。

有人憐憫,有人驚疑。

也有人壓低聲音:

“陛下從前何曾這樣斥責過皇後娘娘......”

蕭景珩仿若未聞。

他親手扶起沈昭月,替她攏緊狐裘。

“昭妃膝傷未愈,往後見皇後,免行跪禮。”

沈昭月靠在他身側,怯怯看我。

“這樣會不會讓姐姐難堪?”

“她若知道自己是皇後,便該懂得容人。”

我低頭看向鳳袍上的茶漬。

大婚那日,蕭景珩親手牽我走過百官之前。

因我身子弱,他特意命尚衣局將鳳袍改輕了三次,連裙擺上的金線都減去一半。

那時他怕我被一件衣裳壓得難受。

如今卻當著六宮的麵,親手打碎我的體麵。

茶水緩緩浸入鳳紋。

我抬起頭,迎上殿中那些或驚疑、或憐憫的目光。

我可以斥責昭妃,可以處置宮人,卻不能在這裏質問帝王為何變心。

因為我是皇後。

他要我懂事,要我寬和,也篤定我會替他保全最後的顏麵。

“臣妾領罰。”

我聲音很穩。

隻有袖中的手,攥得指骨發疼。

沈昭月輕聲道:

“要不還是讓姐姐住回暖閣吧。”

“臣妾幼時受過寒,早已習慣了。”

蕭景珩攬住她。

“有朕在,你不必再熬。”

蕭景珩看向我。

“阿窈,你先搬去偏殿。”

“昭陽宮正在修繕,開春便能住人。”

“昭陽宮的地龍明年才能啟用。”

我平靜地問:

“這個冬日,陛下要臣妾如何過?”

他眼中掠過遲疑。

沈昭月卻在此時低低咳了起來。

那點遲疑很快散了。

“朕會讓內務府把最好的炭火和藥材送去偏殿。”

“你貴為皇後,難道還要同昭月爭一時冷暖?”

八年前,我肯嫁給他,隻因東宮鋪著地龍,不必冒雪請安。

我原隻想貪一室溫暖。

後來被他護得太久,才忘了溫暖若是旁人給的,便隨時可能被收回。

“青黛,收拾東西。”

經過沈昭月身邊時,她忽然握住我的手,將暖爐貼近我掌心。

“姐姐的手這樣冷。”

暖意從指尖傳來。

她在蕭景珩看不見的地方彎起唇。

“陛下說,這隻爐子很襯臣妾。”

“姐姐應該不會再要了吧?”

我抽回手。

“昭妃喜歡,便留著。”

她剛要笑,我又道:

“隻是九鳳為後製,妃位用著僭越。”

“青黛,命內務府磨去鳳首,改成雀紋。”

沈昭月臉上的笑頓時僵住。

我轉身離開暖閣。

當夜,偏殿冬例送來。

銀絲炭減半,安神香停供,溫補藥材也改成三日一份。

份例單最下方,是蕭景珩親筆寫的四個字。

【以儆效尤。】

我看了很久,將單子放進炭盆。

火苗卷過墨跡。

八年夫妻,竟也燒得這樣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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