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怎麼回的家。
大雨滂沱。
我站在別墅門外,抬手按門鈴。
按了一遍。
又一遍。
狂風裹著暴雨砸在臉上,雨聲吞沒了一切,連同我的呼吸。
我能感覺到,百草枯正一寸寸焚毀我的內臟。
每過一秒,都是倒數。
第三遍。
第四遍。
風雨呼嘯,雨水混合淚水,把我從頭到腳澆透。
我張了張嘴,想喊一聲“媽”。
喉嚨裏湧上來的,卻隻有鐵鏽味。
門鈴響到第五遍時,屋裏終於傳來動靜。
透過窗看去。
我媽端著宋馨愛喝的熱湯,笑語盈盈。
“犒勞我們的大功臣,有勇有謀。”
“不像某人,得了便宜還賣乖。”
厲擇先一步接過湯碗。
“小心燙著她。”
他垂眸細心吹涼湯汁,眼底盛滿融融暖意。
我凍僵的手無力垂落,身體控製不住向後一晃。
眼前一黑,重重栽進雨水裏。
鄰居張姨恰巧路過,撐著傘衝過來。
“念念?!”
她蹲下身,手貼上我的額頭。
“燒得這麼厲害!”
“老宋!快開門!念念暈倒在外麵了!”
門縫終於掀開一角。
我爸身後,厲擇露出半張側臉。
目光淡淡掃過奄奄一息的我。
“宋念,你除了拿命作戲博同情,還會什麼?”
聲音不大,卻蓋過嘩嘩雨聲。
“實在令人反胃。”
張姨急了:“嘴唇都白透了,念念這情況分明不對勁!”
厲擇一聲冷笑:“也就能騙騙外人。”
我爸瞥了眼我泡在雨水裏的臉,語氣淡漠。
“就放門口吧。”
“等會她自己就能爬起來。”
隻有宋馨衝了出來。
踏進傾盆大雨,蹲下身,聲音又急又顫:
“念念,快起來!外麵多冷啊!”
她伸手撈我胳膊,艱難地往懷裏帶。
一滑,又將我再度砸回台階上。
後腦勺重重落地。
宋馨也跟著跌坐在雨裏,眼眶迅速泛紅。
“念念,你這是在怪姐姐,對不對?”
厲擇大步上前將宋馨扶起,猛地看向我。
那一眼,是我從沒見過的冷。
“夠了!”
“宋念,你到底想怎樣?”
我爸臉色鐵青:“念念,你太過分了。”
我媽眼神冰冷,仿佛我是什麼垃圾。
“非挑這時候鬧事,存心叫家裏不得安寧!”
雨水混著淚滾落,我終於開口。
“厲擇......等我死了,可以送我一個粉紅色的骨灰盒嗎?”
厲擇怔了一瞬。
三年前他車禍癱瘓,把所有東西砸向牆壁,包括我。
“滾!我廢了!活著幹嘛!”
我沒滾,拿刀在手腕上劃了一刀。
血滴在他白色的被單上。
他愣住了,眼睛紅得嚇人。
我笑著看他,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厲擇,你想死,我陪你。”
“自古紅藍出CP,以後你的骨灰盒用藍色,我的就用粉紅色吧。”
他抱著我哭了一夜。
我守著他熬過整整三年康複歲月。
瘸子站起來的第一個動作,是扔掉拐杖。
現在。
厲擇喉結滾動,扯出一抹涼薄的笑。
“行啊,這點東西,我還給得起。”
毒素肆意侵蝕我的神經。
視線開始模糊。
眼前穿黑襯衫的男人,和多年前那個少年的影子,慢慢交疊在一起。
又慢慢地、慢慢地散開。
二十二歲的厲擇抱著我哭。
二十六歲的厲擇站在屋簷下,漠然看我淋雨。
宋馨縮在他懷裏瑟瑟發抖,濕透的睫毛顫了顫。
“阿擇,好冷......”
“把念念也抱進屋吧,她這樣會凍壞的。”
厲擇側過身,語氣冰冷。
“別管她,沒人願意陪她無理取鬧。”
我媽連忙招手:“馨馨快進來,別淋著!”
再多待一秒,都顯得我格外多餘。
“我滾。”
我撐著殘破的身子站起。
每一下發力,都在燒命。
張姨紅著眼,把傘遞到我麵前。
“念念,拿我的傘......”
我望著她,勉強笑了一下。
把傘推開。
轉身,一步步走進漫天大雨。
走了三步。
一口血湧上來。
被雨衝下去,落在泥水裏,很快就不見了。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身後。
我爸伸手關上那扇門。
門縫越來越窄。
燈光越來越細。
我回過頭。
最後一點暖色也徹底消失不見。
隻剩漏出來的歡笑聲,被雨聲切得支離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