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紙上是“婚書”二字。
楚蕭慕一眼便認出,這是當年楚、薑兩家訂立婚約時,他執著薑雲霓的手共同寫下的。
意味夫妻琴瑟,永世相伴。
不僅是兩人婚姻約定的唯一憑證,更是薑雲霓必須入府為正室的官契。
如今,卻被她親手撕得粉碎。
楚蕭慕的心頭湧上一股似要失去的惶恐。
轉瞬卻又被按了下去。
他認定薑雲霓愛他至深,要離開早就離開了,又怎麼會等到今日。
想到這,他叫來管家,“備好筆墨,待我求得聖上恩賜後,便與雲霓重寫婚書。”
薑雲霓一路回了薑家。
剛進門,正準備去書房尋找想要的東西,就聽到哥哥的聲音傳出:“雲霓大鬧將軍府,必須想辦法讓她與蕭慕盡快完婚,否則我仕途未平,怎能得以助益。”
她瞬間僵在了原地。
即便早已知曉自己隻是光耀門楣的工具,可如今親耳聽到卻仍像是萬箭穿心。
薑父歎息一聲,咬牙切齒道:“若她再要胡鬧,便打斷她的腿。”
“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她決定的道理。”
薑雲霓用力推開門,聲音擲地。
“我已經撕毀了與楚蕭慕的婚書,不可能再嫁。”
薑父驚訝過後,臉色驟然鐵青,“混賬東西,簡直一派胡言!”
“我看你是真的失心瘋了!”
薑母也在一旁哀聲歎氣,連珠炮般指責道:
“雲霓啊,昭昭如今懷有男胎,那可是將軍府長子啊,你怎能這般不識大體?”
“不就是認下個孩子,也值得你無理取鬧到連婚書都撕了?”
“你等著盼著這麼多年,不就是為了等蕭慕回來成婚,如今他好不容易回來了,那些小節你又何必掛心?!”
薑雲霓看著眼前的爹娘和哥哥,心比在將軍府時更痛了不止千百倍。
在他們眼中,利益與權勢最為重要。
而親生女兒的苦難與折磨,始終微不足道。
是小節,是無理取鬧。
是她打碎牙齒也必須咽進肚中的識大體。
薑雲霓慘笑出聲,一字一頓:
“母親,所以你們什麼都知道......”
“卻這麼眼睜睜地看著我被羞辱、被訓誡,受盡折磨整整五年,也要幫著外人隱瞞?”
薑母看清她眼底的絕望,有些心虛地撇開視線。
“什麼外人,那是你未來夫婿和妹妹。”
薑雲霓後退兩步,眸光決絕疏離。
“夫婿?妹妹?嗬......”
“如今婚書已毀,自此之後,我與楚蕭慕恩斷義絕。”
“至於薑昭昭,她是妻是妾,都與我再無相關。”
話落,她便衝向存放書籍的櫃子。
瘋了般上下翻找存放著當年在邊疆時,她所立軍功的那隻木匣。
卻無意間從最下麵的隔層中拉出了一箱的書信,散落一地。
竟然全是這五年間,楚蕭慕所寫。
第一年。
他說昭昭溫軟可心,望嶽丈切勿讓雲霓知曉。
第二年。
他說雲霓性格剛烈,恐此時回去傷及稚童,盼嶽丈周全。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字字句句,皆是至親至愛的雙重背叛。
令人錐心刺骨。
薑雲霓看著那些信箋,淚如雨下,猩紅的眸眼漸漸模糊。
薑父惱羞成怒,抬手給了她一記耳光,“你鬧夠了沒有?”
“蕭慕明日便會入宮,以軍功彌補你所有委屈,還有什麼不夠的?!”
“是不是非要丟盡我薑家的臉麵,讓楚、薑兩家成為京中笑柄,你才滿意?!”
薑雲霓被打的臉頰瞬間紅腫。
“所以呢?”她的聲音沙啞,慘然一笑,“所以我便是必須犧牲的那一個,對嗎?”
“所以你們欺我、瞞我,還要讓我笑臉相迎,毫無尊嚴地等待楚蕭慕施舍我正妻之位,對嗎?”
“所以楚薑兩家的臉麵重要,薑昭昭的身體重要,楚予月的成長重要,隻有我的苦難不重要,對嗎?”
“可是,憑什麼——?!”
撕心裂肺的低吼聲,徹底震碎了薑府的寧靜。
所有不甘、崩潰、痛苦、屈辱的情緒再也壓抑不住,盡數在這一聲聲泣血的控訴中 宣泄。
薑父怔在原地,久久說不出一句話。
薑母驀地紅了眼眶。
哥哥也偏過頭,不忍直視她。
薑雲霓漠然轉身,目光剛好落在角落的那隻熟悉的小匣上。
她上前抱進懷中後,沉默地走出了薑府。
“雲霓......”
薑母的低喚從身後響起。
可她卻始終一步未停。
一路打馬過市,連夜入宮。
捧著滿匣戰損軍功,先楚蕭慕一步,跪在了聖上麵前。
“臣女願以此,換入滇國和親的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