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日後,楚蕭慕帶著薑昭昭回到了將軍府。
兩人同乘一匹戰馬,招搖過市,全城百姓夾道相迎。
老夫人更是命人設宴款待,左手牽著楚蕭慕,右手握著薑昭昭,一同入席落座,居於主位。
楚予月撒嬌地拱進她懷裏,“祖母,孫女十分想念您。”
立刻逗得老夫人合不攏嘴,拿出一條傳家玉鐲戴在了她手上。
“好好好,你如此乖順討喜,顯然被母親教養得極好。”
薑雲霓獨自站在屏風後,始終沒有邁入前廳一步。
楚蕭慕一路尋過來,將一盒雪靈芝塞進她手中,眉眼帶笑地看了她許久才道:“上次一麵匆忙,我都沒來得及仔細看,你瘦了。”
薑雲霓卻緩緩垂手,雪靈芝瞬間落地,盒子四分五裂。
“不勞掛念。”
說罷後退兩步,態度疏離淡漠。
再沒有了曾經一見到楚蕭慕,便滿目柔情的模樣。
楚蕭慕輕笑搖頭,語調寵溺:“都這麼久了,還在鬧脾氣?”
“不過是多養兩個人在府裏,以後她們礙不到你的眼。”
薑雲霓看向前廳,正哄得老夫人眉開眼笑的薑昭昭,心中有些想笑。
楚蕭慕已經為了薑昭昭寧可五年久居邊疆,更為了她不惜用盡京中人情,屢次心軟放縱、情不自禁便說明了一切。
卻到如今,仍不肯說一句早已移情的實話。
“將軍要將誰留在府中,全憑將軍做主。”薑雲霓漠然開口,“不必與我交代。”
楚蕭慕一怔。
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瘦弱蒼白的模樣,睫毛在慘白的皮膚上打下細碎的陰影。
心忽然像是被什麼揪緊了一般,語氣不自覺放軟。
“雲霓,你放心,我明日便會入宮,為你求個光明正大的身份,以後再不會有人詬病。”
薑雲霓倏然抬頭。
心臟卻像被反複揉捏般湧起密密麻麻的痛。
原來楚蕭慕什麼都知道。
知道她在京中遭遇的所有唾棄和羞辱,卻還是狠心地一再拖延。
她剛要開口,太後的掌事姑姑便匆匆而來,“太後懿旨,薑家養女薑昭昭私自生女,按女德需承受三十大板,以儆效尤。”
滿堂嘩然,同時看向薑昭昭。
她臉色煞白,泫淚欲泣,楚楚可憐地朝楚蕭慕看過來:“將軍,妾身怕......”
楚蕭慕立刻上前,將她擁入懷中。
隨後再次看向薑雲霓:“雲霓,為今之計便是要將予月劃歸你的名下,方能救昭昭。”
不料她卻堅定地搖頭。
“我並未出閣,何來女兒?我不願!”
氣氛僵住。
薑昭昭立刻跪在地上,不停磕頭。
“阿姐,我已有孕在身,大夫說脈象是個男孩,實在受不得刑啊。”
薑雲霓心臟驟縮。
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即便早已決定了不會嫁給楚蕭慕,卻仍在此刻清晰地聽到了自己胸腔裏碎裂崩塌的轟鳴。
老夫人聞言,眸光大亮,連忙上前將她扶起,皺眉看向薑雲霓,“你早晚都是我們楚家媳婦,先認下予月這孩子又何妨......”
楚蕭慕卻擺手打斷她的話,“既然雲霓不願,那此事再從長計議。”
薑雲霓的指尖微顫,麻木不語。
可他又繼續道:“雲霓,我知道你心裏有氣,還在意予月的名字,更在意過去五年受的苦。”
“但正因如此,昭昭是你的親妹妹,她如今又有了身孕,三十板打下會如何,你不是不知,何必把人逼進絕境?”
字字句句,他護的人,皆是她。
薑雲霓不再解釋,隻想轉身離開。
就在此時,楚予月突然衝向薑雲霓,揮動著小粉拳死死捶向她的肚子。
“壞女人,壞人,娘親說從前在薑府就被你欺負,如今你卻還要傷害她。”
“我打死你,打死你,我才不要做你的女兒!”
薑雲霓被打得接連後退。
卻沒有一個人上前阻止。
仿佛所有人都以為,楚予月為母親鳴不平是天經地義。
薑雲霓躲閃間,被剛剛摔碎的木盒絆倒,重摔在地,剛好扯掉了楚予月腰間的香囊,零散的象牙佛珠掉落一地。
她驟然僵住,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這些珠子......怎麼會在你身上?!”
薑雲霓的聲音顫抖,啞得不成調,胸腔仿佛被淬了毒的利刃狠狠鑿穿。
楚予月卻滿臉不在意,用沾了汙泥的鞋尖輕慢地踢了踢那些珠子,如同廉價的玩物。
“當然是爹爹送我的了。”
“我最近喜歡打鳥、丟水漂,總找不到趁手的石子,這些佛珠是象牙材質,軟硬正合適,趁手得很。”
打鳥?
丟水漂?
每一個字都如同一道驚雷,在薑雲霓的心頭炸響。
連同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最後一絲期待,也隨之灰飛煙滅。
她強忍著痛苦,一顆顆撿起了地上的象牙佛珠。
原本十八顆,而今不過隻剩半數。
上麵的刻字卻仍十分清晰——
同心連命。
多年前,楚蕭慕身負重傷,軍醫耗盡良方仍不得治。
說他命懸一線,恐怕活不過七日。
薑雲霓聽聞天山大祭司手中有一種天命象牙,用它親手雕刻佛珠後佩戴於摯愛之人手上,方可以命續命。
她不顧所有人的勸阻,獨自踏入雪山絕境。
一路上三跪九叩,頂著大雪漫天,寒冷封骨的痛苦,終於感動了大祭司,將象牙贈予了她。
又由她不眠不休三日,跪在雪地中親手雕刻成了續命佛珠,贈與了楚蕭慕。
用自己的生命,續出了他的活路。
薑雲霓卻因此凍傷了雙腿,時至今日仍會在陰雨天慘痛異常,生不如死。
可她從未後悔,始終甘之如飴。
楚蕭慕亦曾跪在她麵前,發誓會將佛珠終生珍視,以命相護。
而今,卻裝在了他與其他女人所生孩子的香囊裏。
成了這孩子隨意褻玩的垃圾。
楚蕭慕看著被薑雲霓捏在掌心的佛珠,神情驟然緊繃,“雲霓......你聽我解釋......”
薑雲霓艱難地爬起來,踉蹌後退,疏冷地打斷了他的話:
“不必解釋了!當年以性命救你,是我心甘情願。”
“如今你將它隨手丟棄,亦是你的自由。”
“但你我二人,從今日起,便如這佛珠,情斷緣滅!”
話落,不等楚蕭慕反應,就將手中的佛珠全部扔進了熊熊燃燒的火爐裏。
然後轉身邁步,徑直離開。
“不是的雲霓,當時戰事吃緊,我不過隨手摸了一樣東西哄住哭鬧的予月,真不是有心......”
楚蕭慕一邊解釋,一邊下意識想要追上前,卻被楚予月抱住腿,哭著攔下了去路:“爹爹,予月是不是做錯什麼了?”
“爹爹是不是要懲罰我跟娘親?”
他連忙將楚予月抱起,溫柔安慰。
“當然不是,予月最乖了,不是你們的錯。”
再回頭,薑雲霓已經不見蹤影。
隻剩席卷的秋風,正帶著無數被撕得粉碎的紙片紛揚而來。
一塊碎片緩緩飄落在了楚蕭慕的掌心。
他在看清上麵內容的瞬間,眸底動蕩起軒然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