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屏幕上敵方水晶的血量已經見底。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陸尋馬上就能點爆水晶,拿下這把排位賽的勝利。
順便還可以在公屏敲出一個問號,向對麵那個抓了他整整六次的打野表達誠摯的問候。
然而,意外還是發生了。
“會修卷簾門嗎,急!”
手機屏幕頂端突然彈出一道橫幅私信。
陸尋分神瞥了一眼,原本點向水晶的鼠標稍微偏了一寸,遊戲裏的角色當場一個閃現撞在牆上,被防禦塔兩炮轟成了屍體。
“哥們你往牆上撞什麼呢?”
耳機裏傳來了大學室友周宇的咆哮,聲音大得像是要把耳膜震碎。
不知道你們身邊有沒有這種人,平時操作菜得像個拿腳玩遊戲的腳本,但隻要隊友出現一點失誤,他就能瞬間化身為正義執行,恨不得順著網線爬過來給你兩個大嘴巴子。
而恰好,周宇就是這種。
“有人找我修門。”
陸尋拿起桌上的冰可樂喝了一口,語氣十分平靜。
“你打排位還兼職當鎖匠?”
“準確來說,是業務自己找上門的。”
看著灰掉的屏幕,陸尋幹脆切出了遊戲界麵。
反正已經有三路超級兵了,就算栓條狗在鍵盤上亂踩都能贏,應該不需要他繼續發光發熱。
發來消息的人叫小夏,頭像是一杯檸檬水,塑料杯沿上還卡著半片青檸。
陸尋點開資料頁看了一眼,朋友圈是一條橫線,沒有共同群聊,甚至連好友來源都顯示為空白。
就像那狡猾的三體人直接往他手機裏塞了個聊天框一樣,怎麼看怎麼詭異。
不過,她是怎麼知道自己會修東西的?
陸尋剛從大學畢業,目前在嵐江市一家靈能裝備公司當見習維護員。
自從那場大災變降臨後,世界各地時不時就會冒出空間錯亂的異常區,哪裏的建築被靈潮衝歪了走廊,哪裏的防護設備出了故障,都需要維護員去善後。
正式員工出一趟外勤,補貼都是相當豐厚的。
但陸尋還沒有考下獨立進異常現場的資格證,平時隻能在庫房裏拆拆舊零件,拿一份勉強糊口的死工資。
而公司附近的公寓哪怕是單間都貴得離譜,他隻好留在大學城外圍跟室友周宇合租了一套便宜老房子。
偏偏周宇剛被外派去鄰市駐點加班,讓他成功過上了沒妹同住,父母雙忙的獨居男主生活。
還好看樣子這世界不像某些玄幻小說,不然老家那兩位工薪階層的父母也得跟著寄。
此時,電腦右下角的工作群還在閃個不停。
陸尋看都沒看,直接右鍵開啟了消息免打擾。
笑死,就這麼點死工資,下班了還讓我盯工作群?
這個價位,老板能買到我的上班時間就已經是占了天大的便宜,至於下班後的靈魂,那必須歸峽穀和冰可樂所有。
嗡嗡。
桌上的手機又震動了兩下。
“師傅你還在嗎?”
“快回話呀,門卡在半空掉不下來,我也出不去啦。”
後麵還跟著一個眼淚汪汪的小貓表情包。
陸尋盯著屏幕,陷入了沉思。
如果是新型電信詐騙的話,這個切入角度未免也太刁鑽了。
正常騙子不都是先問你缺不缺刷單兼職,或者裝成清純女大學生跟外公學炒茶嗎?
一上來就讓人修卷簾門,這是要把我騙去境外當焊工?
“你從哪加的我?”
陸尋在鍵盤上敲字問道。
“我沒有加你呀。”
那邊回得很快,像是一直守在手機屏幕前。
“我點的是店裏的報修入口,係統直接轉給你的。”
報修入口?
陸尋看了一眼自己頂上的聊天昵稱,路燈。
這個名字是他上大學那會兒起的,跟公司的報修係統不能說一模一樣,隻能說毫無關係。
“哪家商鋪?”
“我都等半天啦,你們修門的師傅還要先查戶口嗎?”
對方發來一個氣鼓鼓的表情包。
從這字裏行間的語氣來看,對麵應該是個年紀不大的女生,而且還挺愛較真,一戳就急。
陸尋想了想,決定來一個詼諧的自我介紹,順便留個槽給對方吐。
“我叫路燈,你叫我路燈就行。”
“好的路燈師傅,那你快教教我怎麼弄呀。”
仿佛是在照顧低能兒一樣,小夏相當自然地順著他的話往下接,連一點停頓都沒有。
給你的槽你吐啊,別像是在迎合我一樣,不然我不真成二傻子了嗎?
“我不問清楚情況,萬一門修好了,你反手賴上我,讓我賠你一家店怎麼辦?”
聊天框頂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閃了好一陣子,似乎是被他這番不要臉的言論給幹沉默了。
“你想得倒挺美。”
“先把門弄好,我頂多請你喝瓶汽水,才不訛你別的。”
看著屏幕上的字,陸尋忍不住樂了。
找師傅上門修一次卷簾門的市場價至少得五十塊,而一瓶汽水在超市隻賣三塊。
也就是說,隻要這扇門修好了,她當場就能淨賺四十七塊錢的手工費。
算盤打得這麼響,屬實是把持家有道刻進骨子裏了。
雖然對方看起來像是個想用一瓶汽水白嫖勞動力的摳門老板,但本著來都來了的原則,陸尋還是決定幫她看一眼。
“先別站在門下麵,拍張卡住的位置給我看看。”
很快,一張照片發了過來。
照片裏是一間有些年頭的小雜貨鋪,貨架上擺著鐵盒零食和日用品,收銀台邊堆著一摞大紙箱,門口那扇卷簾門正歪歪斜斜地卡在半空。
看到照片的瞬間,陸尋臉上的笑意收斂了起來。
整天跟各種機械零件打交道,他一眼就看出了問題所在。
右側門軌的固定卡扣已經完全變形了,整扇門全靠左邊那一點鐵皮死死咬著。
這種情況下,但凡她上去拽一下,上百斤的鐵門就會直接砸下來。
到時候別說請他喝汽水了,他得隨兩百塊錢份子錢去吃席。
“手拿開,別碰那扇門!”
陸尋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語氣嚴肅了不少。
“往後退兩步,先把門底下的紙箱慢慢拖走,千萬別撞到門框。”
那邊似乎是被他突然正經起來的語氣嚇到了,安靜了一會兒,才發過來一條語音。
點開之後,先是一陣紙箱摩擦地麵的刺啦聲,緊接著是一個女孩輕輕喘氣的聲音,既清脆又帶著一點鼻音。
“箱子好沉呀,你們維修部是不是都這樣,自己坐在屋裏吹風,專門指揮女孩子幹苦力呀?”
有一說一,這妹子的聲音還挺好聽,軟軟糯糯的,讓人很難生出惡感。
不過陸尋並不是那種聽到好聽的聲音就會走不動道的舔羊阿沸。
相反,他精準地從這句話裏聽出了倒打一耙的意味。
什麼叫專門指揮女孩子幹苦力?
有沒有一種可能,我現在一分錢維修費都沒收到,甚至還在用寶貴的下班時間給你免費做安全指導?
“嫌累你可以放著不管。”
陸尋按住語音鍵,用一種極其散漫的語氣說道。
“等鐵門砸下來的時候,我負責在屏幕這頭給你鼓掌加油。”
語音剛發過去,對方立馬回了一個小貓揮拳頭的表情包。
緊接著,又是一條語音彈了出來,裏麵伴隨著重物落地的悶響和拍灰的聲音。
“拖開啦,手都酸死了,把你那份鼓掌先給我存著。”
說完,她還特意拍了一張紙箱挪開後的照片發過來,像是在等待老師檢查作業的好學生。
確認她退到了安全區域後,陸尋鬆了口氣,在電腦上打開了電子地圖。
“把地址發我,我看看附近有沒有同事能順路過去。”
“嵐江舊街四十三號,就在街口小橋邊上,很好找的。”
嵐江舊街?
看到這四個字,陸尋愣了一下,把地址輸入到了搜索欄裏。
地圖跳轉到了目標位置。
然而,那上麵並沒有什麼雜貨鋪,隻有一個被紅色警戒線圍起來的封閉設施:嵐江舊街中繼站。
怎麼回事?
陸尋皺起眉頭,以為是自己看錯了門牌號,又仔細核對了一遍。
沒錯,就是舊街四十三號。
這地方早就被改建成了大型靈能中繼站,四周全是電網和防爆牆,莫說是開雜貨鋪了,就是一隻野貓鑽進去都得先政審三代。
所以,她還是個騙子?
不對。
如果隻是為了騙他,根本沒必要找一個地圖上一查就會露餡的假地址。
陸尋點開剛才那張雜貨鋪的照片,滑動鼠標滾輪,將畫麵一點點放大。
最後,他的視線停在了收銀台後麵的白牆上。
那裏掛著一本撕了一半的老式日曆。
當看清日曆上印著的年份時,陸尋握著鼠標的手突然僵住了。
那個年份,距離現在整整早了一百二十年。
隻要是沒有在曆史課上睡死過去的九年義務教育漏網之魚,都很清楚那個年份意味著什麼。
那是首場大災變降臨的前夕。
那個時候,世界上還沒有異常區,沒有靈潮,也沒有動輒飛天遁地的覺醒者。
這是一個活在百年前的女孩?
難道是周宇那幫損友聯合起來搞劇本殺整蠱我?
不可能。
先不說那幫連吃頓華萊士都要湊滿減的窮鬼有沒有經費搭這麼逼真的布景,光是為了騙他而專門去印一本百年前的舊日曆,這投入產出比就已經抽象到家了。
也就是說,自己這台手機不知道抽了什麼風,竟然真的連上了百年前的網?
很怪,他以前看的那些小說,裏麵的主角拿到金手指後,要麼是係統加身迎娶白富美,要麼是開局神裝直接無敵。
而自己呢,匹配到了一個百年前的老祖宗,還得在線教人家修卷簾門。
陸尋揉了揉眉心,決定再驗證最後一次。
舊街四十三號中繼站他上周才跟著老師傅去檢修過,對裏麵的建築結構熟得不能再熟。
“你櫃台後麵有什麼?”
“白灰牆,舊櫃子,還有我老板扔下的一堆爛賬本呀。”
“後倉從哪邊進?”
“右手邊,掛著毛巾的那個貨架後麵就是啦。”
完全對得上。
中繼站大廳的右側,確實有一道後來用混凝土封死的舊通道。
“後倉裏麵有沒有通向外麵的小門?”
這一次,那邊沉默了很久都沒有回複。
過了好一會兒,小夏才發過來兩行字。
“奇怪,你怎麼突然對我店裏的後門這麼上心呀?”
“你該不會是打著修門幌子來踩點的小賊吧?”
警惕心還挺強。
不過你這間小雜貨鋪,雖然看著挺溫馨,但小偷進去估計都得含淚給你塞兩百塊錢扶貧,有什麼好踩點的?
正當陸尋準備打字解釋的時候,桌上的內部通訊器突然響了起來。
按下接聽鍵後,第三行動隊隊長唐芮那幹脆利落的聲音便傳了過來。
“陸尋,舊街中繼站出事了,兩名維護員失聯,裏頭的設備是你上周檢修過的型號,馬上過來支援。”
“舊街哪兒?”
陸尋心裏咯噔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嵐江舊街四十三號,馬上出發!”
果然是那裏。
前腳剛連上百年前的舊街四十三號,後腳現在的舊街四十三號就出了事故。
雖然陸尋平時奉行的是放下助人情結,尊重他人命運,絕不為老板多流一滴汗,但裏麵被困住的那兩個老師傅,上周才請他喝過冰綠茶。
於情於理,他都得過去一趟。
“我現在就下樓,放心,我剛畢業,惜命得很。”
掛斷電話後,陸尋拎起牆角的工具箱,準備出門。
臨走前,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小夏又發來了一條消息,後麵跟著一個探頭探腦的表情包。
“喂,大叔你被我說中,心虛跑路啦?”
叫誰大叔呢?
按真實年齡算,我才剛大學畢業,按出生年份算,你都夠當我太奶了。
陸尋一邊往門外走,一邊單手飛快地回了兩條消息。
“誰是大叔,我剛大學畢業。”
“先別碰那扇卷簾門,拿著手機在櫃台後麵等我,馬上就到。”
發完之後,他直接鎖上房門,朝著樓下跑去。
隻留下手機那頭的小夏,對著屏幕緩緩打出了一個問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