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狩獻舞這日,沈柔嘉來得格外早。
她穿著一身月白騎裝,烏發高高束起,手裏握著父親專門請人打造的赤金長弓。
看見我,她立刻迎了上來。
“姐姐今日真好看。”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緋紅騎裝上,又掃過我發間的珍珠步搖。
確認衣服和首飾都是她熟悉的那一套,她笑得越發溫柔。
“等會兒姐姐一定要坐穩。”
“妹妹看不清,萬一受了驚,手裏的箭可就不知道往哪兒飛了。”
我替她扶正鬢邊的珠花。
“妹妹放心。”
“我一定會坐在你想讓我坐的地方。”
她聽懂了我的服軟,眼底浮起一絲得意。
“那我就放心了。”
不遠處,太子蕭承煜正在等她。
沈柔嘉立刻換上一副怯生生的模樣,小跑過去。
“殿下。”
“柔嘉還是有些害怕。”
蕭承煜接過她手裏的白綾,親自替她蒙住眼睛。
“有孤在,你怕什麼?”
沈柔嘉輕輕咬唇。
“可姐姐似乎不高興。”
“我擔心自己若是失手,她又會怪我故意害她。”
蕭承煜朝我看來,語氣帶著警告。
“今日是禦前獻藝。”
“你不要鬧事。”
父親也在一旁幫腔。
“柔嘉為了今日苦練七年,你若害她分心,我饒不了你。”
我沒有反駁。
隻隔著人群,望向東南角的席位。
那道緋紅身影已經坐下。
騎裝、發髻和步搖,都與我方才穿戴的一模一樣。
一頂防風帷帽遮住了她的臉。
沈柔嘉在白綾後偷偷轉動眼珠。
確認那道身影以後,她的嘴角彎了起來。
她不知道。
就在方才經過禦帳時,我已經脫下緋紅騎裝,換上了一套普通宮女的衣服。
獵場人多。
沒有人會注意一個低著頭、端著酒壺的宮女。
戰鼓響起。
沈柔嘉抬弓。
第一支箭飛出,正中紅色彩靶。
四周喝彩聲驟然響起。
第二箭射穿銅環。
第三箭從兩隻擺動的彩靶之間穿過,穩穩紮入靶心。
十二隻彩靶高懸於獵場之上。
風越刮越大,彩靶晃動得也越來越快。
沈柔嘉卻箭無虛發。
一個平時連路都走不穩的人,如今蒙住雙眼,竟比羽林衛中的神射手還準。
父親激動得站了起來。
“好!”
“這就是我沈家的女兒!”
蕭承煜看著沈柔嘉,眼中也滿是欣賞。
“柔嘉雖然眼睛不好,卻有常人沒有的毅力。”
周圍的人紛紛附和。
“沈二小姐真是身殘誌堅。”
“這樣的箭術,滿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個。”
“太子殿下好福氣。”
喝彩一聲高過一聲。
沈柔嘉揚著下巴,臉上的羞怯已經快壓不住得意。
十一箭過後,隻剩最後一隻彩靶。
按規矩,她應當射中靶心,為獻舞收尾。
可她沒有。
她握著箭,緩緩調轉方向。
箭尖越過彩靶,越過鼓架,越過站在兩旁的羽林衛。
最終指向東南角。
指向那個穿著緋紅騎裝的女子。
我端著酒壺,混在宮人之中,靜靜看著她。
來了。
第一世,就是這一箭射穿我的肩膀。
第二世,它廢了我的右手。
第三世,它追出十裏,刺進我的心口。
我躲過。
逃過。
也求過。
可隻要沈柔嘉手中還有弓,她就一定會將箭對準我。
這一世,我不躲了。
羽林衛發現箭尖偏離靶場,連忙上前。
“太子殿下!”
“沈二小姐瞄準的不是彩靶!”
蕭承煜抬手將人喝退。
“她要射的是沈大小姐頭頂的蘋果。”
“任何人不得幹擾!”
父親也站起來。
“柔嘉眼睛不好,最忌諱突然有人出聲。”
“都給我退下!”
羽林衛隻得停住。
沈柔嘉聽見他們的話,徹底放下心來。
有太子和父親替她作證。
就算我死了,她也隻是一時失手。
她甚至會因為眼疾和內疚,得到所有人的憐惜。
至於我。
一個死人而已。
誰還會替我說話?
沈柔嘉微微抬起下巴。
白綾下方有一道極細的縫隙。
她透過那道縫,看清了席位上的緋紅身影。
也看清了那人頭頂的蘋果。
可是她的箭尖根本沒有對準蘋果。
而是緩緩下移。
對準了那人的心口。
比前三世更狠。
她這次不想讓我受傷。
她想讓我當場斃命。
沈柔嘉唇角翹起。
緊繃的手指驟然鬆開。
“嗖——”
利箭脫弦。
就在這一刻,我放下酒壺,從宮人之間走了出來。
“妹妹。”
“你的箭,要射向哪裏?”
沈柔嘉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她猛地轉過頭。
看清我的臉後,她瞳孔驟然縮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