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三歲那年,我被查出胃癌。
醫生說發現得早,立刻手術,還有很大希望。
可我捏著繳費單,在醫院走廊坐了一整夜,也沒敢告訴家裏。
因為九歲那年,姐姐告訴我,我是爸爸和外麵女人生的野種。
爸媽親口承認,還警告我:
“能讓你留在這個家,已經夠對得起你了。”
從那以後,我吃飯不敢夾最後一塊肉,生病不敢讓他們花錢。
就連大學學費都是自己打工掙的。
我知道,寄人籬下的人沒資格拿幾十萬治病。
所以媽媽問我為什麼總胃疼,我隻說最近減肥。
直到半年後,我在公司吐血暈倒。
醫生告訴我,癌細胞已經擴散,最多隻剩三個月。
我拿著報告回家,想在死前悄悄看他們最後一眼。
卻在門外聽見姐姐的埋怨:
“你們還要瞞她多久?她明明也是親生的。”
媽媽歎了口氣:
“誰知道她會真信這麼多年?”
爸爸不耐煩地說:
“小時候不那麼嚇她,她能處處讓著你?”
我隔著門,摸著口袋裏那張病危通知書,突然笑了。
原來我不是沒人要的野種。
原來我也有資格喊疼,鬧脾氣,撲進媽媽懷裏哭。
可惜,我知道得太晚了。
現在就算他們願意愛我,我也沒命要了。
......
我沒推開那扇門。
姐姐林嘉寧像是終於受不了,聲音猛地拔高:
“當初是我不懂事,可你們為什麼也跟著騙?”
“她這些年活得跟欠了咱家一條命似的,你們看不出來嗎?”
“怎麼沒看出來?”
爸爸哼了一聲。
“她小時候脾氣多大,什麼都要跟你搶。”
“嚇過一次以後,不爭不搶,學習也不用催,不挺好?”
媽媽小聲辯解:
“再說了,我們供她吃供她穿,哪虧待她了?”
我靠著牆,胃裏一陣翻湧。
幾秒後,一股腥甜直衝喉嚨。
我死死捂住嘴,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原來當年他們不是沒看見我的害怕。
他們隻是覺得,一個被嚇乖的女兒,更省事。
屋裏忽然傳來腳步聲。
我趕緊退到樓梯口,重新拖著行李箱走回來,故意弄出動靜。
門打開,媽媽看到我,臉色明顯白了一下。
“知微?你、你什麼時候到的?”
“剛到。”
我笑了笑。
“你們聊什麼呢?”
客廳瞬間安靜。
姐姐盯著我,像是想從我臉上找出什麼。
爸爸先反應過來,皺眉問:
“回來怎麼不提前說?家裏亂糟糟的,連飯都沒多做。”
“沒事,我不餓。”
我是真的吃不下。
可媽媽像鬆了口氣,轉身去廚房時還嘟囔:
“你這孩子,從小吃飯就費勁。”
飯桌上,姐姐麵前擺著一碗雞湯。
媽媽把裏麵的雞腿夾給她。
“你最近備婚,別累瘦了。”
姐姐沒動,反而看向我。
“知微,你吃吧。”
媽媽下意識攔了一句:
“她胃不好,吃這個不消化。”
我低頭看著碗裏寡淡的白粥,突然覺得好笑。
她知道我胃不好。
可半年前,我疼得整夜整夜睡不著時。
她打電話問我瘦了沒有,還讓我把減肥食譜發給姐姐。
“媽。”我輕聲叫她。
“怎麼了?”
她抬頭看我。
我張了張嘴。
我想告訴她,我不是胃不好。
我是快死了。
可姐姐的手機忽然響了,是婚慶公司打來的。
媽媽立刻湊過去,追問花牆、喜糖和座位表。
沒人再看我。
那句話便又被我咽了回去。
吃完飯,媽媽抱出一床被子。
“嘉寧結婚前有很多東西要放,你那個房間先騰出來。”
“今晚委屈你睡書房,行嗎?”
我看向姐姐。
她有些不自在。
“我說不用,是媽非說你常年不回來,空著也是空著。”
如果是以前,我會立刻說沒關係。
可今天,我忽然問:
“那本來不是我的房間嗎?”
媽媽愣住了。
爸爸筷子一放。
“一家人分什麼你的我的?你姐就結一次婚,讓讓她怎麼了?”
又是讓。
九歲讓我讓零食。
十五歲讓我讓重點高中的名額。
十八歲讓我讓媽媽陪姐姐出國旅遊。
二十三歲,讓出我在這個家裏最後一點位置。
我點點頭。
“行,都給她吧。”
反正用不了多久。
別說房間。
我的衣服、存款、名字,甚至這條命,很快都會空出來。
姐姐追到書房,關上門後壓低聲音:
“你剛才在門外,是不是聽見了?”
我沒有回答。
她的眼神頓時亂了。
“知微,當年的事真就是個玩笑。誰能想到你會信那麼久?”
我看著她。
“你們不是一直都知道嗎?”
她嘴唇動了動。
半晌,擠出一句:
“可你後來確實懂事多了啊。”
胃裏忽然疼得像被刀攪。
我彎下腰,肩膀控製不住地發抖。
姐姐以為我在哭,伸手碰我。
“你不至於吧?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推開她,衝進洗手間。
門關上的瞬間,一大口鮮血砸進洗手池。
外麵,姐姐不耐煩地敲了兩下門。
“林知微,你別裝了行不行?”
我打開水龍頭,把血一點點衝走。
“姐。”
“幹嘛?”
“沒事。”
我望著鏡子裏那張慘白的臉,輕輕笑了。
“你說得對,我不至於。”
因為再過三個月,這個玩笑,就真的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