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歲那年,姐姐把我堵在樓梯口,惡狠狠地告訴我:
“你不是媽媽生的!”
“你是爸爸和外麵的女人生的野種!”
我不相信,哭著跑去問媽媽。
媽媽正在給姐姐梳頭,聽見我的話,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既然你姐姐告訴你了,那你以後就安分點。”
那天之後,我再也不敢叫媽媽抱我。
姐姐摔壞花瓶,我替她認錯。
姐姐搶走我的衣服,我不敢要回來。
媽媽生病,我請假在醫院守了半個月。
她卻把名下唯一的房子過戶給了姐姐。
親戚都替我抱不平。
媽媽隻說:
“她能在這個家長大,就該知足。”
我真的知足了十四年。
直到姐姐訂婚前,未婚夫一家來家裏吃飯。
我下班回來,正準備推門,就聽見姐夫開玩笑:
“阿姨,聽說妹妹不是您親生的?”
客廳突然安靜了。
幾秒後,姐姐笑出了聲。
“她當然是親生的。”
“小時候她總跟我搶媽媽,我就騙她是私生女,沒想到她真信了。”
姐夫驚訝地問:
“那叔叔阿姨為什麼也承認?”
媽媽慢悠悠地回答:
“兩個孩子天天爭,煩都煩死了。”
“一個謊話,換了家裏十四年清靜,挺劃算。”
我站在門外,手裏還拎著給媽媽買的藥。
原來,我十四年的小心翼翼,不過是他們口中的一句劃算。
算了。
既然他們想要十四年的清靜。
那這一次,我成全他們一輩子。
......
我在門外站了很久。
塑料袋勒得手指發白,裏麵裝著三盒降壓藥,還有媽媽念叨了半個月的進口鈣片。
客廳裏,姐姐林悅還在笑。
“她小時候可煩了,媽媽抱我一下,她就眼巴巴地湊過來。”
“我隨口說她是小三生的,她當場就嚇傻了。”
姐夫陳拓像聽了什麼新鮮事。
“那你們後來沒解釋?”
爸爸淡淡接話:“解釋了,她不就又得鬧?”
媽媽笑了一聲。
“這孩子強,非得嚇唬才聽話。”
“你看她後來多懂事,什麼都讓著悅悅,也不用我們操心。”
陳拓遲疑了一下。
“可這都十四年了,她要是知道......”
“知道又怎麼樣?”
姐姐滿不在乎。
“她那人最好哄,給兩句好話就行。再說了,她敢跟爸媽翻臉嗎?”
他們都笑了。
我低頭看著袋子裏的藥,忽然想起十六歲那年。
媽媽膽囊炎住院,姐姐說醫院味道難聞,一次都沒去。
我白天上學,晚上在病床邊守著,困得實在撐不住,就趴在床沿睡。
媽媽醒來摸了摸我的頭。
我高興了整整一年。
那時我以為,隻要我夠乖,她遲早會願意把我當女兒。
現在才明白,她一直知道我是她的女兒。
她隻是不想愛我。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是公司總監發來的消息。
【北城分公司的負責人還空著。】
【項目至少兩年,你之前說要考慮,現在有答案了嗎?】
這個機會,我推了三次。
第一次,媽媽住院。
第二次,姐姐失戀。
第三次,爸爸說腰疼,家裏離不開人。
我總覺得,再等等。
等媽媽身體好一點,等姐姐穩定一點,等這個家不再需要我。
可原來,他們需要的從來不是我。
是我的錢,我的時間,還有我永遠不會拒絕的那句“好”。
我點開對話框,回複。
【我去。】
總監的電話立刻打了過來。
“想清楚了?北城離這兒一千多公裏,項目啟動後,一年都未必能回來兩趟。”
“想清楚了。”
“下周一報到,來得及嗎?”
我看了一眼門裏。
姐姐正撒嬌,讓媽媽把那套陪嫁首飾拿出來給陳拓看。
媽媽滿口答應。
那套首飾,是外婆留下的。
小時候她曾說,將來姐姐一套,我一套。
後來又變成,姐姐先挑。
現在不用挑了。
全是姐姐的。
“來得及。”我說。
掛斷電話,我拎著藥推門進去。
客廳裏瞬間安靜了一下。
姐姐的笑僵在臉上。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把藥放在茶幾上。
“剛回來。”
媽媽看了一眼藥,隨口埋怨:“怎麼才買回來?我下午差點斷藥。”
“排隊的人多。”
她沒再問,轉頭招呼我。
“正好,你去廚房洗點水果。”
“陳拓第一次來家裏,別讓人家覺得我們招待不周。”
十四年養成的習慣,讓我差點脫口而出“好”。
可這次,我隻是看著她。
媽媽被我看得不自在。
“愣什麼呢?”
姐姐趕緊笑著打圓場。
“她上班累傻了唄。檸檸,快去呀。”
檸檸。
隻有需要我做事的時候,她才會這麼親熱地叫我。
我沒再和她爭辯。
在他們察覺之前,我得把工作、證件和離開的事全部安排妥當。
水龍頭嘩嘩作響。
客廳裏很快重新熱鬧起來。
他們大概以為,這件事又會像過去那些委屈一樣,被我悄無聲息地咽下去。
可就在門外聽見真相的那幾分鐘裏,我已經和這個家告完了別。
等手頭的事情處理幹淨,我就會離開。
以後他們想要多久的清靜,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