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還沒亮透,我穿著粗布衣裳,提著一個灰撲撲的包袱,走到了角門前。
守門的婆子正打著哈欠,見了我,連腰都懶得彎:
“喲,沈姨娘這是要去哪兒?今日可是主君和林姑娘定親請期的大日子,府裏正忙著掛紅綢呢。”
正院那邊傳來了熱鬧的說笑聲,丫鬟小廝進進出出,將我這五年來攢下的紅綢一匹匹掛上房梁。
我沒回頭,直接從袖中抽出那張蓋了首輔私印的放妾書,亮在婆子眼前:
“看清楚了,我是奉了大人的鈞旨,即刻出府。”
婆子不識字,卻認得那方鮮紅的首輔大印,頓時收了輕慢,慌裏慌張地替我拉開了門栓。
就在我一隻腳邁出門檻時,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阿禾!”
陸執淵披著一件外袍,發冠都未束好,大步流星地穿過抄手遊廊,朝角門走來,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焦躁。
我停住腳,回身看他。
他走到我麵前,目光落在我這一身粗布衣裳上。
“怎的穿成這樣?我昨晚不是給了你一支銀簪,府裏那麼些綾羅綢緞,你一件也不帶?”
我垂下眼,看著他腳上那雙還沒來得及換下的軟底鞋,那是林婉兒親手繡的蘭花紋。
“那些都是首輔夫人的規製,妾身如今用不上了。”
陸執淵喉結滾動了一下,伸手想來接我手裏的灰包袱。
“你這又是何苦,我說了隻是讓你去京郊莊子上住兩日,何必天不亮就走,倒叫外人覺得我陸家苛待了糟糠。”
我側身避開,從包袱最外層摸出一個巴掌大的紫檀木匣子,遞到他手裏。
“大人既然來了,這東西便物歸原主吧。”
陸執淵接過匣子,打開一看,裏頭躺著十貫用紅繩串好的銅錢,每一枚都被摩挲得鋥亮。
那是他中舉那年,用全部的賞銀換了十貫銅錢,一枚一枚親手串好給我的。
他說,阿禾,這是我欠你的老母豬錢,往後我賺的每一分銀子,都歸你管。
陸執淵捏著那串銅錢,指節泛白,聲音發緊:
“你這是什麼意思?連這個也不要了?”
“太沉了,帶著趕路不方便。”我語氣平淡,“況且江南什麼都有,不缺這十貫錢了。”
陸執淵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腕。
“阿禾,你看著我,你是不是在怨我?我同你說過,娶婉兒是為了前程,我心裏......”
“淵哥哥!”
遊廊盡頭,林婉兒帶著一群捧著喜服的丫鬟匆匆趕來,遠遠便喚了一聲。
她走到近前,看了一眼陸執淵手裏的銅錢,眼底閃過一絲譏誚,麵上卻柔聲道:
“表哥,禮部的官媒已經到前廳了,正等著合八字呢,莫要讓貴客久等了。”
這一聲提醒,瞬間拉回了陸執淵的理智。
他抓著我的手鬆開了,將那裝了銅錢的木匣子隨手塞進袖袋裏。
“你先去莊子上安頓,等過了這幾日的風頭,我讓管家給你送些炭火去。”
他說完,甚至沒等我回話,便轉身護著林婉兒往正廳走去。
“外頭風大,你怎麼穿這麼少就出來了......”
他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溫存備至。
我揉了揉被他捏紅的手腕,轉身跨出了首輔府的角門。
巷口停著一輛早就雇好的青布馬車,車夫見我出來,忙迎上前接過包袱。
我彎腰鑽進車廂,正廳那邊隱約傳來禮官高唱合婚庚帖的喜慶聲。
車夫一甩馬鞭,駿馬長嘶一聲,拉著車廂彙入了京城清晨的車水馬龍裏。
我伸出手,輕輕放下了厚重的車簾。
算了,那壇桃花酒,到底還是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