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這輩子最怕熱鬧。
工作群裏從不發言,有事隻私聊,同事聚餐能推就推。
大家都說我高冷難相處,我也不解釋,安靜做著手頭的設計。
直到那個叫薑冬宜的新人入職。
開會前,薑冬宜笑著說起大學趣事,話鋒一轉落在我身上:
“哎呀,柚安姐我們是校友呢!你在學校可太有名了!”
我握著筆的手開始顫抖。
我想起了那個三千人的校友群,想起了那些被瘋狂轉發的截圖。
想起自己在無數陌生人的辱罵中休學。
而始作俑者,就是眼前這個大大咧咧的女生。
薑冬宜說到了興頭上:
“柚安姐以前可是同時和好幾個學長......”
我躲進洗手間,給隱婚的丈夫賀沉川發了消息:
【薑冬宜就是當年......你能不能調她去別的部門】
十分鐘後,賀沉川回複:
【老婆,冬宜隻是性格活潑,想和大家搞好關係而已】
【你也知道那些都不是真的,同事們都是明白人,別太敏感好嗎】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原來我以為會堅定站在我這邊的人,也在撕扯我的傷疤。
提交離職申請後,我買了一張飛往北歐的機票。
賀沉川,我不敏感了。
連你,我也不要了。
......
“柚安姐,你怎麼躲在這裏呀?”
洗手間的門被突然推開,薑冬宜探進半個身子。
她臉上掛著那種毫無城府的燦爛笑容,仿佛剛才在會議室裏當眾撕開我傷疤的人不是她。
我迅速按滅手機屏幕。
指尖還在不受控製地發麻,我轉身擰開水龍頭,沒有理她。
薑冬宜並不覺得尷尬,她邁著輕快的步子走到我身邊。
“剛才在會議室我是不是話太多了?”
她一邊對著鏡子補口紅,一邊用輕快的語氣說。
“其實我沒有惡意的,以前在學校大家都這麼傳,我也就當個八卦聽聽。”
“不過柚安姐,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悶了啊?”
我看著鏡子裏那個臉色蒼白、眼神躲閃的自己。
我為什麼變得這麼悶。
當年她把偽造的聊天記錄發到校園牆上時,不是笑得比現在還要無辜嗎。
“我不喜歡說話。”
我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這幾個字。
準備擦幹手離開。
薑冬宜卻突然側過頭,壓低了聲音,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可是賀總說,你其實隻是不知道怎麼表達。”
我的腳步猛地頓住。
像是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寒意瞬間順著脊椎蔓延全身。
她叫他賀總,可是她卻知道他對我的私下評價。
賀沉川。
這個名字曾經是我在無盡深淵裏唯一的救命稻草,現在卻化作了最鋒利的刀刃。
“賀總還跟我說,讓我多帶帶你,把你從自己的世界裏拉出來呢。”
薑冬宜收起口紅,滿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柚安姐,其實你不用防著我,我可是賀總專門請來幫你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洗手間的。
腦子裏嗡嗡作響。
幫我。
賀沉川把當年摧毀我人生的罪魁禍首招進公司,是為了幫我?
回到會議室時,賀沉川已經坐在了主位上。
他穿著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鏡片後的眼神冷靜又溫和。
這是一種能讓所有人安心的氣質。
曾經我也無比迷戀他這種從容不迫的溫柔。
“人都到齊了,我們繼續。”賀沉川敲了敲桌麵。
我的心跳得很快,低著頭看著麵前的文件。
“關於下個季度的星月灣美術館設計案。”賀沉川的目光掃過全場。
“這個項目原本是沈柚安負責的。”
我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星月灣美術館是我準備了半年的心血。
每一個細節,每一張圖紙,都是我熬了無數個通宵畫出來的。
那是我的夢想。
“但是考慮到沈設計師最近狀態不是很好,而且缺乏和客戶溝通的積極性。”
賀沉川語氣平穩,仿佛在陳述一個再客觀不過的事實。
“我決定,這個項目由薑冬宜接手跟進。”
會議室裏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麵麵相覷。
薑冬宜隻是個剛入職幾天的新人,沒有任何獨立操盤的經驗。
“賀總,這......這不太合規矩吧?”
一直帶我的張主管忍不住開口。
“是啊賀總,柚安為了這個項目付出了很多。”
賀沉川擺了擺手,打斷了他們的求情。
“這是公司的決定。冬宜雖然是新人,但她溝通能力很強,非常有活力。”
他的目光輕飄飄地落在我身上。
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居高臨下的審視。
“沈設計師,你可以在一旁協助她。這對你來說,也是一個學習如何向外兼容的好機會。”
我緊緊咬著嘴唇。
口腔裏嘗到了血腥味。
學習如何向外兼容。
這三個字,輕飄飄地抹殺了我半年的努力,也否定了我為了融入正常生活所做的一切掙紮。
薑冬宜立刻站了起來,笑得明媚動人。
“謝謝賀總的信任!柚安姐,以後還要請你多指教啦。”
“我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到時候去你工位上找你,你可千萬別嫌我煩哦。”
我盯著眼前那份厚厚的企劃書。
上麵還殘留著昨晚我不小心滴上的咖啡漬。
我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顫抖。
“我明白了,賀總。”
會議結束後,人陸陸續續走光了。
我坐在椅子上,盯著手機裏的離職申請頁麵。
倒計時:7天。
這是我剛剛在洗手間裏點下的按鈕。
“怎麼還在這兒發呆?”頭頂傳來賀沉川溫和的聲音。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折返了回來。
順手拉開我旁邊的椅子坐下,習慣性地想來握我的手。
我條件反射般地往回一縮,避開了他的觸碰。
賀沉川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微微皺眉,但並沒有生氣。
“還在為剛才開會的事不高興?”他耐心地看著我。
“柚安,你不能總是這樣,一遇到不順心的事就縮回殼裏。”
我看著這個我愛了五年的男人。
看著這個曾經把我從重度抑鬱中拉出來,說會永遠保護我的男人。
“為什麼要讓薑冬宜接手我的項目?”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可怕。
賀沉川歎了口氣。
“老婆,我知道你心血白費了會難過。但你有沒有想過,你為什麼總是做不成大項目?”
“因為你害怕社交,害怕和人打交道。”
“你不可能一輩子都躲在圖紙後麵。”
他語氣溫柔,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小孩。
“薑冬宜性格外向,善於交際。你跟著她,看看她是怎麼和人相處的。”
“這叫脫敏治療,懂嗎?”
脫敏治療。
我差點冷笑出聲。
把一個曾經對我實施網絡暴力、毀掉我大學生活的人放在我身邊。
剝奪我的工作成果,讓我給她打下手。
美其名曰脫敏治療。
“你明知道她當年對我做過什麼。”
我直直地盯著他的眼睛。
賀沉川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柚安,你又來了。”
“當年那些都是小孩子不懂事瞎傳的八卦,她也說她就是圖個好玩。”
“你為什麼非要揪著過去不放呢?”
“你能不能試著走出來,大度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