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妻子車禍失憶後，唯獨忘了我。

醫生說，不能強行刺激，隻能等她慢慢恢複。

第一年，嶽母藏起我們的婚紗照。

“看見你，她會頭疼。”

第三年，母親勸我搬出去。

“你不在，她情緒反而穩定些。”

第五年，姐姐攔下我準備的結婚紀念日禮物。

“她剛有起色，你別前功盡棄。”

我便學著做陌生人，每月把護理費轉給嶽母，隻敢遠遠看她一眼。

第六年，她忽然給我打來電話。

我顫著手接起，卻聽見一個年輕男人在笑。

“當年你裝失憶，不怕他發現？”

妻子的聲音帶著笑意。

“他家裏人都幫著，能發現什麼？”

“他媽說了，等他自己死心，離婚就好辦了。”

電話那頭，有孩子叫她媽媽。

我看著聊天框裏那句五年前的留言：

【沒關係，想不起來也沒關係，我可以重新追你。】

原來她不是忘了。

是所有人都在等我，忘了自己是她的丈夫。

......

我平靜地按下錄音保存鍵，掛斷了電話。

指尖的顫抖還沒完全平息，玄關處就傳來了密碼鎖的提示音。

“滴——”

門開了。

季清洲牽著一個五歲大的女孩，率先走進來。

小女孩手裏舉著一個洋娃娃，興奮地往前衝。

“媽媽！你看這個能換衣服！”

沈知意跟在他們身後。

她手裏提著季清洲的包，還有一袋兒童零食。

聽見孩子喊她，她眉眼溫柔地彎下來。

“慢點跑，當心摔著。”

那語氣，自然得仿佛他們才是真正的一家三口。

我站在客廳的陰影裏，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嶽母蘇曼緊跟著走進來，一邊換鞋一邊心疼地念叨：

“知意，你身體剛有起色，別老是抱念念，仔細頭疼。”

我的親姐姐顧嵐跟在最後，手裏還拿著季清洲的外套。

“是啊，清洲，你也勸勸她。”

“知意這記憶還沒恢複呢，不能太勞累。”

季清洲溫和地笑笑。

“我知道的，嵐姐。”

“隻是念念太粘她了，我也沒辦法。”

我的親生母親沈清蘭從廚房端出剛切好的水果。

“粘人好啊，說明孩子知道誰對她好。”

“知意這孩子，就是心善。”

他們其樂融融，笑聲填滿了整個客廳。

直到沈知意抬起頭，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我。

她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斂，眼神變得客氣而疏離。

“顧先生。”

她叫我顧先生。

五年來，她一直用這個稱呼提醒我，我們隻是陌生人。

我看著她這張熟悉的臉，想起電話裏她帶著笑意的聲音。

“當年你裝失憶，不怕他發現？”

“他家裏人都幫著，能發現什麼？”

胃裏突然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季清洲順著她的目光看到我，像是受了驚一樣往她身後縮了縮。

“顧辭哥。”

“你別誤會，是念念非要鬧著去遊樂園。”

“知意隻是看她可憐，才陪我們去的。”

他緊緊抿著唇，眼眶微微泛紅。

“如果你介意的話，以後我不讓她見念念了。”

我還沒說話，顧嵐就皺起眉頭走了過來。

“顧辭，你擺著這張臉給誰看？”

“清洲一個單親爸爸帶孩子多不容易，知意幫個忙怎麼了？”

母親沈清蘭也把果盤重重放在茶幾上。

“就是，你這脾氣也該改改了。”

“知意現在情況特殊，醫生說了不能受刺激。”

“你非要天天冷著臉，是想逼死她嗎？”

我看著我的親生母親和親姐姐。

為了維護季清洲，她們不遺餘力地往我心上紮刀子。

而我那個“失憶”的妻子，正站在季清洲身邊，充當著保護者的姿態。

沈知意輕輕拍了拍季清洲的肩膀，示意他別怕。

然後看向我，語氣溫和，卻透著高高在上的疏遠。

“顧先生，今天是我主動要帶念念出去的。”

“清洲他也不容易。”

“如果你有什麼不滿，衝我來就好，別為難他。”

衝她來。

多體貼的好女人啊。

如果五年前，她沒有在車禍前一秒將我護在身下。

我可能真的會相信，她從頭到尾愛的人都是季清洲。

我依然記得那天，她的血流了滿臉，卻還是死死護著我的頭。

“顧辭，別怕。”

“老婆在。”

那句“老婆在”，成了我這五年撐下去的唯一信念。

我以為她隻是病了。

我以為隻要我等，她總有一天會想起來。

為了喚回她的記憶，我每天跑去她以前最愛的餐廳學做菜。

切傷了手，燙破了皮，端到她麵前時。

她卻隻吃了一口就吐了出來。

“抱歉，這個味道讓我覺得很惡心。”

那時季清洲剛回國，帶著那個沒有母親的孩子。

沈知意吃著季清洲做的清湯麵，說那是她記憶裏最安心的味道。

嶽母蘇曼當著所有人的麵，把我的菜倒進了垃圾桶。

“你能不能別再來煩知意了？”

“她看見你就頭疼！”

於是我退出了她的生活，學著做一個透明人。

每個月把錢打給嶽母，隻為了能遠遠看她一眼。

現在才知道，那根本不是失憶帶來的生理排斥。

那隻是因為，季清洲回來了。

她想光明正大地彌補她的白月光，又怕承擔拋夫棄子的罵名。

所以她裝失憶。

所以全家人都幫著她演戲。

隻為了等我自己受不了，主動提離婚。

“顧辭哥？”

季清洲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回憶。

他垂下眼眸，溫潤的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你如果不高興，我帶念念走就是了。”

他作勢去拉孩子的衣服。

念念立刻大哭起來，死死抱住沈知意的腿。

“不要！我要媽媽！我不要走！”

沈知意心疼地把孩子抱起來，眉頭微微皺起。

“念念乖，媽媽不讓你走。”

她抬眼看著我，眼神裏帶了一絲無奈。

“顧先生，念念還小。”

“你作為長輩，沒必要跟一個孩子計較吧？”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無比荒謬。

我計較什麼了？

我從頭到尾，連一個字都還沒說。

她們就已經給我定好了罪。

我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喉嚨裏的血腥味。

“好。”

我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在客廳裏響起。

“我不計較。”

沈知意明顯愣了一下。

似乎沒料到我今天會這麼輕易妥協。

顧嵐卻鬆了一口氣。

“這就對了嘛。”

“大家都是一家人，和和氣氣多好。”

一家人。

我看著她們。

是啊，你們是一家人。

隻有我，是個外人。

我轉過身，一步步朝樓上走去。

身後傳來蘇曼壓低的聲音：

“算他識相。”

“要不然今晚又得鬧得大家都不安生。”

沈知意溫和的聲音隨即響起。

“媽，別說了。”

“他也不容易。”

多仁慈的假麵啊。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沈知意。”

她抬起頭，眼神平靜。

“顧先生還有事嗎？”

我看著她抱在懷裏的孩子，淡淡開口。

“沒什麼。”

“隻是覺得，你今天看起來，確實恢複得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