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幕降臨。
房門再次被推開。
這次來的隻有蕭硯辭一個人。
他手裏端著一個紅木托盤,上麵放著一個精致的白玉瓷瓶。
他在桌前坐下,將瓷瓶推向我。
“這是什麼?”我問。
“龜息丹。”
他的語氣很平穩,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白天我派去打探的人回話,禦史台的人已經盯上沈家了。”
“江南的莊子你不能去了,路上可能會被截住。”
他抬起眼眸,深深地看著我。
“想要徹底平息流言,最好的辦法,就是讓那個闖入喜宴的‘鄉下丫頭’暴斃。”
“隻有死人,才不會被禦史提審。”
我看著那隻白玉瓷瓶,覺得荒唐到了極點。
“你想讓我死?”
“隻是假死。”
他急忙解釋,語氣裏終於帶上了一絲急切。
“這藥服下後,會呈現出斷氣的假象。十二個時辰後自然會醒轉。”
“今晚我會讓人把你裝進薄棺,趁夜運出城外。”
“城外會有人接應你,送你去蜀中。那裏天高皇帝遠,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我看著他偽善的臉。
“如果我不吃呢?”
蕭硯辭的臉色沉了下來。
“明微,這是沈家和侯府共同的決定。”
“你不能因為你一個人,毀了所有人。”
“雲棲不能背上奪人夫君的罵名,念塵不能有個善妒的嫡母。”
“沈家也不能因為你,背上欺君之罪。”
他伸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指尖冰涼。
“聽話,這是最後一次委屈你。”
我抽出手。
“好,我吃。”
他明顯鬆了一口氣。
眼裏的陰霾瞬間散去,又恢複了那種溫潤的模樣。
“我知道你最顧全大局。”
他站起身,“我半個時辰後來接你。”
房門被關上。
我靜靜地坐在桌前。
拿過那個白玉瓷瓶,拔開塞子,將裏麵的藥丸倒進了一旁的香爐裏。
然後,我從貼身的衣袋裏,摸出一個粗糙的紙包。
這是我昨天下山時,在鎮上的藥鋪買的。
第七年,送糧的人摔斷了腿,我終於有機會親自下山。
我本來是去買治腿傷的藥。
可看到滿街的張燈結彩,聽到那句“太平六周年”時。
我就順手買了一包砒霜。
也許潛意識裏,我已經猜到了什麼。
我在深山裏數著日出日落,靠著他那句“接我回家”熬過了無數個瀕臨崩潰的黑夜。
那些被狼叫嚇醒的夜晚。
那些靠嚼樹根充饑的日子。
他們卻在京城裏,為另一個女人籌備紅妝。
我將紙包裏的白色粉末倒進茶盞。
倒上熱水,輕輕搖晃。
粉末很快消融在水中,無色無味。
我端起茶盞。
眼前閃過七年前,母親哭著推我上車的臉。
閃過大哥送來冬衣時閃躲的眼神。
閃過父親帶來血衣時信誓旦旦的保證。
他們沒有一個人希望我回來。
我的存在,就是他們完美生活裏的一根刺。
既然他們想要我消失。
那就如他們所願。
我仰起頭,將茶水一飲而盡。
腹部很快傳來一陣絞痛。
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
我趴在桌上,鮮血順著嘴角滴落在那件月白色的襖裙上。
像開出了一朵朵刺眼的梅花。
視線逐漸模糊。
房門被人推開。
蕭硯辭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
“時間到了,微兒......”
他的聲音突然卡住了。
我費力地轉過頭,看著他驚恐放大的瞳孔。
朝他扯出一個淒慘的笑。
然後,徹底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