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話音未落,陸淵腰間的學員終端突兀地劇烈震顫起來。
因為距離太近,加上周圍過於安靜,屏幕剛剛亮起,那頭就傳來了周野壓抑不住的大嗓門。
“陸哥,特大喜訊!”
“最新一期的城外荒原清剿名單剛剛在內網提前放風了!”
“我靠著關係提前掃了一眼,裏頭有一批二階後期的狂暴異種,皮糙肉厚,力量大得嚇人,下手更是出了名的黑,絕對最對陸哥你的胃口!”
空曠安靜的修煉室內,那句下手賊黑的回音甚至在牆壁間回蕩了兩秒。
陸淵係著外套紐扣的手指,結結實實地僵在了半空中。
站在對麵的蘇清鳶緩緩抬起頭來。
少女那雙好看的眼眸宛如兩彎深不見底的寒潭,四周的空氣仿佛都跟著驟降了數度。
“皮糙肉厚,下手狠辣。”
蘇清鳶的聲音極輕,卻冷得掉渣。
“完全符合你的胃口?”
陸淵閃電般探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掐斷了終端通話。
“偵查係的同學說話向來喜歡藝術加工,習慣性誇大其詞。”
陸淵神色如常地輕咳了一聲。
“他真正的意思是,這門課給的學分相當優渥,僅此而已。”
蘇清鳶沒有跟他爭辯,隻是靜靜地走近兩步,伸手點亮了陸淵那未來得及鎖屏的界麵。
在個人收藏夾的最上方,三個帶著刺目血色骷髏標識的城外高危任務,正整整齊齊地排成一列。
兩人的距離極近,陸淵甚至能聞到少女身上那縷清雅甘冽的雪鬆冷香。
蘇清鳶抬起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覆在陸淵捏著終端的手背上。
少女的指尖很涼,激得陸淵手背上的汗毛微微一緊。
“陸淵。”
她沒有像之前在教務大廳那樣拔劍怒斥,聲音反而平靜得有些反常。
“你老實告訴我,你為什麼非要拚了命地往這些閻王堆裏鑽?”
陸淵看著近在咫尺的清麗容顏,臉上的嬉皮笑臉不由自主地收斂了幾分。
死劫聖體的秘密絕不可能宣之於口,那是自己立足這個世界的最大倚仗。
“以前在學府裏,我是人人皆知的F級,連申請看一眼外圍欄杆的資格都沒有。”
陸淵的聲音很低,目光坦然地迎上少女審視的視線。
“如今好不容易把門撞開了,總不能讓我繼續縮在原地當看客吧。”
他頓了頓,語氣裏多了一抹不容置疑的底氣。
“尋常的雜魚磨練不了現在的我。”
“而且蘇大小姐你大可以放一百個心,我既然敢選,就說明我有絕對的把握能活著走出來。”
蘇清鳶低垂著眉眼,目光落在他那件平整的外套心口處。
那裏曾經被撕開過一個血肉模糊的大洞,連心臟的跳動都曾徹底停擺。
“你上次麵對那頭凶豺的時候,也是這麼有把握的。”
少女的聲音輕若遊絲,尾音帶著極難察覺的微顫。
“可我趕到的時候,你身上的血都快涼透了。”
空氣陷入了短暫的凝滯。
陸淵抓了抓頭發,心裏微微歎了口氣。
眼前這位大小姐表麵上強勢冷漠,內心深處那股親眼目睹未婚夫慘死的後怕與夢魘,顯然不是幾句玩笑話就能輕易抹平的。
但無論如何,城外的實戰清剿是自己刷經驗與觸發瀕死聖體的最佳去處,絕無半途而廢的可能。
“退一步。”
陸淵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
“以後再接這種級別的任務,我保證在提交申請之前,第一時間向你報備。”
蘇清鳶抬起眼眸,長長的睫毛在眼窩處投下一小片陰影。
“隻是報備?”
“提前打聲招呼,可是維持純潔同窗情誼的基本禮貌。”
蘇清鳶靜靜注視著他。
她何嘗不明白眼前這個少年的性子。
平日裏看著隨和油滑,嘴上什麼好聽的話都能往外冒,可骨子裏認準的目標,就算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少女沉默了片刻,忽然極突兀地開口發問。
“當年兩家長輩立下的婚約,你到底認還是不認?”
陸淵心頭猛然咯噔一下。
好家夥,送完淬骨寶藥,算清救命之恩,這鋪墊了半天,原來最終的重頭戲是打算走一波經典三年之約和平退婚流?
也對,蘇家如今如日中天,而自己對外展露的不過是個酷愛往怪堆裏莽的鐵頭娃。
他連台詞都差點在腦子裏自動生成了,就等對麵掏出支票本讓自己開個價。
“蘇大小姐,你們大家族辦事都這麼雷厲風行麼?”
陸淵半開玩笑地摸了摸下巴。
“這藥力還沒徹底沉澱呢,這就準備掏出退婚書跟我一刀兩斷了?”
“胡言亂語。”
蘇清鳶冷聲啐了一句,非但沒有後退,反而迎著陸淵的視線徑直上前了半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拉近到了不足半尺。
少女伸出雙手,動作輕柔卻又霸道地捉住陸淵的手腕,替他把剛才掙扯得有些變形的終端腕帶重新扣緊。
在金屬扣合攏的瞬間,少女微涼柔軟的指腹在他手腕內側極有分寸地停頓了一瞬。
“婚約一日沒有解除,你名義上就依然是我蘇清鳶的未婚夫。”
蘇清鳶微微仰起下巴,如瀑般的青絲垂落在肩頭。
“你在學府裏怎麼逞能胡鬧,我由著你。”
“但你要想出城涉險,就絕不可能把我一個人甩在身後。”
陸淵眉頭一挑。
“教務導師明確說過,安全聯係人禁止越權幹涉學員的自主選擇權。”
“我沒打算幹涉你。”
蘇清鳶鬆開手腕,順手替他撫平了衣領處的細小褶皺。
“你報你的清剿任務,我報同一支開荒小隊。”
“你去哪條裂隙,我就跟到哪處深淵。”
陸淵隻覺得頭皮一陣發麻。
有這麼一位兼具絕頂劍術和二十四小時嚴防死守的冰山未婚妻貼身盯梢,自己以後還怎麼順理成章地去找魔物碰瓷受死?
“蘇大小姐,你這種行為在學府的規章條例裏,基本等同於惡意捆綁組隊。”
“不滿的話,你可以找蘇家高層申訴。”
蘇清鳶俯下身去整理地上那隻空木箱的鎖扣,頭也不抬地隨口回了一句。
陸淵挑了挑眉梢,順勢追問。
“申訴找誰?”
“找我父親。”
陸淵在心底秒速把向嶽父告狀這條作死路線給抹殺得一幹二淨。
真讓那位執掌半城殺伐的蘇家家主知道自己成天帶著他寶貝閨女往高危魔物嘴裏送,怕是當場就要提著神劍來清理門戶。
“所以,蘇同學現在是以什麼名義在向我施壓?”
蘇清鳶整理箱扣的白皙手指微微頓了一瞬。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拿救命之恩當擋箭牌,也沒有出言譏諷。
少女直視著陸淵的眼睛,紅唇輕啟,吐出三個幹脆利落的字眼。
“未婚妻。”
簡短有力,不帶半分遲疑。
扔下這三個字後,蘇清鳶飛快地抱起已經徹底空掉的黑木箱,轉身就朝著門外走去。
雖然她臉上的表情依舊冷豔威嚴,但那一抹一路從耳垂蔓延到雪白脖頸處的緋紅,卻徹底出賣了少女此刻內心的波瀾起伏。
陸淵站在原地,大腦罕見地陷入了短暫的空白。
這記直球打得過於刁鑽淩厲,完全超出了他原本擬定的應對預案。
“明天清晨的通識理論大課,敢遲到一分鐘,我就親自去敲你的宿舍門。”
蘇清鳶站在門檻外,丟下最後一句冷冰冰的交代,哢噠一聲合上了修煉室的重門。
陸淵長舒一口氣,抬手揉了揉額角。
既然軟硬不吃,那就隻能拚手速打時間差了。
他飛速劃開終端,給滿懷期待的周野秒回了一條指令。
“任務大廳彙合,抓緊時間把名額先占下。”
周野的回複堪稱神速。
“妥了陸哥!”
“我已經瞄準了一支全二階老生組成的精銳突擊隊,正巧缺一個能抗能打的硬骨頭,先到先得,我這就過去搶位!”
陸淵嘴角一揚,剛準備回一個穩妥的手勢。
手腕上的終端突然劇烈震動,一封來自學府教務係統的紅頭通知直接彈到了屏幕最頂端。
【您所關注的二階城外荒原清剿任務,已由特權序列提前建立預備開荒隊。】
【當前預備隊隊長認證:蘇清鳶。】
【您的學籍已被隊長直接鎖定為第一順位隨行成員。】
伴隨著叮的一聲脆響,剛剛合上的修煉室大門被纖手輕輕推開了一條縫隙。
蘇清鳶去而複返,抱著空木箱站在門縫處,神情平靜得仿佛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明早五點半。”
“樓下等我。”
砰的一聲,大門這回徹底鎖死。
陸淵低頭看了看周野發來的那句手快有手慢無,又看了看隊長一欄那三個殺氣騰騰的大字,無奈地笑出了聲。
孩子們,別搶了,人家直接把服務器後台給包場了。
在這個滿天禦劍亂飛的學府裏,凡人的手速終究還是比不過人民幣玩家的鈔能力特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