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世,當朝最年輕的內閣首輔裴寂奉旨南下,推行鹽政新法。
抵達江南第三日,他便遣媒人登上謝府,指名求娶我。
下聘當晚,我正在房中看他送來的赤金鳳釵,堂姐親手端來一盞賀酒。
再醒來時,我衣衫淩亂,一個馬奴跪在榻前,從懷中掏出我的貼身香囊。
“小姐早與小人私定終身,求老夫人成全。”
我張開嘴,喉間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祖母盯著我淩亂的衣衫,命人取來燒紅的烙鐵。
“既然丟盡了謝家的臉,你這張臉也不必留了。”
烙鐵重重按上我的臉。
堂姐紅著眼替我攏好衣襟。
“裴大人正要整治江南鹽商,若知道謝家拿失貞之女蒙騙他,咱們的鹽引還保得住嗎?”
祖母握緊拐杖。
“明日隻說她突發急症,暴斃而亡。”
大伯攥住我的手,在田契和鋪契上按下血印。
當夜,堂兄將我裝進豬籠,綁上巨石,沉入護城河。
再睜眼,我回到了裴家下聘當晚。
我強忍著仿佛仍沉在河底的恐慌,一筆一顫地寫下:
【雲舒冒昧,請裴大人入夜後悄至謝府小門,婢女自會相迎。】
......
信送出後,我打開父親留下的紫檀箱,將鹽號印信和產業契書裝進木匣。
“何嬤嬤,把它交給沈掌櫃。除了我,誰去都不許交。”
何嬤嬤抱著木匣從後門離開。
我又叫來青黛。
“去告訴馮四,柳嬤嬤讓他到西邊柴房領尾銀。他進去便落鎖,再去小門接人。”
入夜,青黛領回一名披著鬥篷的男人。
兜帽摘下,一枚缺了口的銅錢從他腰間滑出,撞在玉帶上。
六年前,我曾給過一個落魄書生十兩盤纏。他將身上最後一枚銅錢押給我,說日後一定回來贖。
“你是裴三?”
裴寂將銅錢放到桌上。
“是我。”
“所以你抵達江南第三日便遣人求親,是為了還當年的盤纏?”
他正要開口,謝蘭儀的聲音便從廊下傳來。
“妹妹還沒歇下吧?我來送賀酒。”
我推開屏風後半掩的雕花隔扇,裏麵是一間放置書箱的小內室。
“先替我做個見證。”
裴寂看向房門:“見證什麼?”
“有人要借今晚毀我名節。現在抓人,隻能抓到幾個被推出來頂罪的奴才。”
我取下赤金鳳釵。
“我要聽祖母和大伯親口給我定罪。鳳釵落地,你再出來。”
裴寂將一把短刃放在桌上。
“有人傷你,我不會一直等。”
敲門聲驟然加重。
他繞過屏風,走進小內室,在書案旁坐下。雕花隔扇半掩,燭光將他的影子映在屏風上。
謝蘭儀端著賀酒進來,目光在屏風上映出的男子身影上停了一瞬,卻什麼也沒問。
“妹妹大喜,姐姐敬你一杯。”
我借寬袖遮擋,將酒含入口中。她轉身放酒壺時,我把酒吐進帕中,伏在桌上。
謝蘭儀推了推我。
“妹妹?”
見我沒有反應,她打開房門。
“秋紋,進來伺候你家小姐歇下。”
秋紋將我扶到榻邊,借著蓋薄毯,把香囊塞入枕下,又扯鬆我的衣領。
下一刻,她猛地尖叫起來。
“男人!小姐房裏藏了男人!”
謝蘭儀衝回來,反手關上房門,擋住聞聲趕來的下人。
“都退下!今晚之事誰敢往外傳,打斷腿發賣出去!”
她紅著眼吩咐:
“快去請祖母,就說妹妹房裏出了事。”
腳步聲迅速遠去。
我坐起身,重新扣好衣領。
鳳釵仍穩穩簪在發間。
屏風後悄無聲息,院外的燈卻一盞接著一盞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