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有去城郊那間所謂的單身公寓。
車開到祖祠旁的織造工坊時,已經是晚上九點。
遠遠的,我就聽見了電鋸聲。
工坊門口拉著施工警戒線。
幾台大型切割機同時運轉,火星在夜色裏四處飛濺。
我推開人群走進去。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台紫檀龍鳳雙麵提花大織機。
它已經被拆掉了半邊。
外公臨終前還親手摸過它的橫梁。
那上麵留著林家六代織娘的指痕。
江曼妮站在一旁,穿著米白色風衣,戴著白手套。
她沒有大聲叫喊,也沒有像潑婦一樣推搡工人。
她隻是站在施工圖前,語氣平靜地指揮。
“這一麵牆全部打通。”
“織機拆解後,不要直接丟棄,拍照留檔,作為品牌更新的對比素材。”
工頭問:
“江總監,這些木料怎麼處理?”
江曼妮抬眼看了一下那台織機。
“木料送去做藝術裝置。”
“至於原本的機器,已經不具備生產效率,保留也沒有意義。”
幾名老織娘擋在織機前。
“不能拆!這是林家祖傳的織機!”
“江總監,求你了,給它留條活路吧!”
江曼妮走到她們麵前。
“我理解你們的感情,但企業不能靠感情經營。”
“這台機器每天織不了兩匹布,人工成本卻比現代設備高十幾倍。”
“你們守著它,是在守傳承,還是在守自己的舊飯碗?”
一位年過六旬的老織娘紅著眼睛。
“沒有這台織機,就沒有枕霞雲錦。”
江曼妮微微一笑。
“沒有枕霞這個品牌,誰會在意一台舊機器?”
保安上前拉人。
幾位老織娘被推倒在地。
一名阿婆的額頭撞上台階,血順著眉骨流了下來。
我快步衝過去,將她扶起來。
“誰讓你們動手的?”
工頭愣了一下。
江曼妮轉身看我。
“林小姐,你已經不是集團管理人員了,這裏的施工由我負責。”
我看著被拆毀的織機。
“誰允許你們拆它?”
江曼妮沒有回答。
她轉身走到一卷剛織好的天青色真絲織錦旁邊。
那卷織錦還帶著新絲的光澤。
夕陽落在上麵,像一層流動的湖水。
江曼妮戴著白手套,伸出兩根手指,捏起織錦的一角。
她端詳了幾秒。
“色彩飽和度過高,紋樣也太繁複。”
“這種東西放在博物館裏可以,放進當代市場,隻會顯得廉價。”
老織娘急忙說:
“這是雙麵異色織法,整批隻有這一卷!”
“所以才更應該結束它。”
江曼妮說著,鬆開手。
那卷織錦落入旁邊的工業廢水桶。
黑色汙水迅速浸透了天青色的絲線。
老織娘發出一聲悲鳴。
“你怎麼能這樣!”
江曼妮摘下手套,交給身後的助理。
“我隻是按照專業判斷,處理一件不符合品牌方向的庫存。”
“如果你們不接受,可以向沈總投訴。”
沈清舟的車恰好在這時停下。
他下車後,第一時間走到江曼妮身邊。
“怎麼回事?”
江曼妮輕聲說:
“林小姐不願意接受品牌升級,帶人阻撓施工。”
沈清舟看向我。
“林意,你還嫌事情不夠難看?”
“她把外公的織機拆了。”
“那是設備更新。”
“她把織錦扔進汙水桶。”
我聲音很平靜,眼神極冷。
江曼妮神情淡然。
“那是質量評估。”
沈清舟點頭。
“曼妮是首席藝術總監,她比你更懂市場。”
“你不懂經營,就別插手。”
我看著他。
“她毀掉的,是林家的傳承。”
沈清舟冷聲說:
“林意,別把祖產當成你撒潑的資本。這裏是集團工坊,不是你的後院。”
周圍那些新招來的網紅學徒開始竊竊私語。
“這大小姐怎麼還沒走?”
“聽說她什麼都不懂,隻會靠家裏。”
“江總監做事多專業,哪是她能比的。”
我沒有再爭辯。
我取出手機,打開錄像。
鏡頭掃過被拆開的織機,掃過受傷的老織娘,掃過汙水桶裏被毀掉的織錦。
江曼妮皺了皺眉。
“你拍這些做什麼?”
“留證。”
沈清舟上前一步。
“我警告你,未經允許拍攝集團內部施工現場,屬於侵犯商業秘密。”
“那就讓律師判斷,到底是誰侵犯了誰的權利。”
我收起手機。
臨走前,我看了一眼那台殘破的織機。
江曼妮淡淡一笑。
“林小姐,你不會真以為一段視頻就能改變什麼吧?”
“改變不了什麼。”
我看著她。
“但能讓所有人看清,誰在毀掉枕霞雲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