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娘親是個標榜人淡如菊的外室,日日拉著我與姐姐反複念叨:
“你們父親心裏是有咱們的,不過是忌憚善妒的正妻,身不由己。”
父親生辰那日,嫡母忽然相中姐姐提出要記在名下撫養。
可姐姐一副淡然模樣,隻淡淡一句:
“女兒福薄,不敢高攀”。
一句話掃了嫡母顏麵,轉頭我們被停了所有月銀。
往後日子捉襟見肘,我為了半吊錢與菜販爭執,被推倒撞在石階上。
臨死前我聽見娘哭著歎氣:
“她怎麼這般看重銀錢,全然丟了體麵。”
姐姐立在旁邊附和歎息:
“她太看重這些身外之物了。”
原來我替她們操持生活,到頭來不過是個失了體麵的俗物。
重活一世,我醒了。
她們願意人淡如菊,自己淡去吧。
我要活下去。
1.
我猛地坐起身,耳邊反複回蕩娘和姐姐涼薄的指責。
我重回到,正是父親生辰宴前一日。
門軸輕響,姐姐蘇清寒走了進來。
一身洗得發白的素布裙,一根素玉簪束發,眉眼刻意擺出疏離清淡。
這副不染塵埃的模樣,是娘親教她的風骨模樣。
隻有她清雅的背後,是我全年無休的操勞。
“長寧,明日去炭窯訂過冬煤炭。沒有炭火,冬天咱們三人熬不過去。”
她語氣平淡,像吩咐下人。
從前所有沾煙火的俗事全壓在我身上。
她們隻管臨窗寫詩、焚香品茶,半點不肯沾手。
換做從前,我隻會立刻點頭。
可現在,我死過一次,看得透亮。
“明日父親生辰不急,炭可以後日再訂。”
蘇清寒愣住,眼底浮出難以置信的慍怒。
她從來沒想過,我敢反駁她。
“一場宴席而已,值得你放著全家冷暖不顧?你眼裏隻剩富貴,半點風骨都無。”
“風骨填不飽肚子。”我垂手整理木箱裏的衣裙,
“若得父親關照,往後不必再為半吊錢與人爭執,孰輕孰重,我分得清。”
我低頭收拾木箱裏的衣裙,不再看她。
她被我堵得無話,臉色發白,甩下一句隨便你。
不多時,娘親柳氏緩步而來。
一身素白襦裙,手裏捧著一卷詩稿,開口便是老生常談的說教。
“長寧,你莫要貪慕將軍府浮華,失了本心。”
“你父親心裏有我們,但你嫡母善妒,不爭不搶方能安穩度日。”
我垂眸聽著,心底隻剩麻木。
她口中的不爭,是我包攬所有生計,她們隻管風花雪月。
我嘴上應著,心裏半點沒聽進去。
第二日天光微亮,我翻出藏在箱底的淺粉襦裙。
料子柔軟,前世我舍不得穿。
蘇清寒看見,立刻上前拽住我的衣袖,眉頭緊鎖。
“這般豔麗,太過招搖。娘親見了必定不悅,快換些素色衣裳吧。”
我輕輕掙開她的手,心底暗自冷笑。
她們常年一身素白,活得如同奔喪,反倒以此自居清高。
可再幹淨的風骨,沒了炭火米糧,終究撐不過一場寒冬。
登上馬車,柳氏看見我身上粉裙,微微一怔,沒有當場斥責,卻一路不停絮叨。
切莫盯著金銀,莫要攀附權貴,守好小院清貧,才是我們母女該有的本分。
我靠在車廂壁上,左耳進右耳出。
馬車朝著將軍府駛去,朱紅大門漸漸清晰。
前世姐姐親手推開的嫡女名分,這一世,那就給我吧。
她們願意守著清貧自賞,盡管去。
往後柴米風雪,再也別想壓在我一人肩頭。
我要抓住眼前這條路,好好活下去。
2.
馬車停在將軍府門前,我踩著腳踏落地。
朱漆大門,白玉階台,每一處都透著小院從未有過的安穩底氣。
我跟在娘親與姐姐身後往裏走,心思飛快複盤前世疑點。
嫡母沈夫人身為正妻,手握府中管家大權,偏偏無兒無女。
那日她一眼相中素衣清冷的蘇清寒,主動提出收為嫡女,絕非一時興起。
蘇清寒走在我身側,見我四下打量,低聲嗤笑。
“妹妹一路盯著亭台樓閣,莫不是被富貴迷了心智?”
蘇清寒的聲音冷不丁響起,帶著幾分鄙夷,周遭伺候的仆婦紛紛側目。
我攥緊衣袖,壓下心底翻湧的委屈。
從小到大,隻要我多看一眼好東西,便會被她指責俗氣。
前世我隻默默隱忍,如今我懶得辯解,隻淡淡回了一句:
“看看無妨。”
她還要再說,管事上前引路,引我們去往內堂宴席。
不多時,府中主母沈夫人緩步入席。
眾人起身行禮,蘇清寒捧著親手寫的寒梅詩卷上前獻禮,恰好站在頭頂一盞巨型琉璃燈下。
我眼角餘光一掃,燈架木梁裂開細紋,搖搖欲墜。
瞬間想通前因。
前世蘇清寒站在燈架下獻詩,木梁早已鬆動,燈盞一旦墜落,重傷的便是嫡母。
大概是蘇清寒擋住了這盞燈,博了嫡母憐惜。
千鈞一發,我來不及多想,猛地撲上前,狠狠將嫡母推到一旁。
“哐當——”
琉璃燈重重砸在方才我們站立的地麵,碎瓷飛濺。
可木架砸在我額角,劇痛席卷全身,眼前一黑,徹底失去意識。
再次睜眼,我躺在溫暖柔軟的廂房。
錦被熏著清雅香料,桌上擺著精致點心。
嫡母坐在床邊,眼底滿是憐惜。
“好孩子,今日若不是你,我恐怕難逃重傷。我無親生骨肉,你可願記在我名下。”
我心頭一震,這是前世姐姐親手丟掉的生路。
不等我回話,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柳氏與蘇清寒闖了進來,當場嗤笑出聲,語氣尖銳刻薄。
“夫人莫不是自己生不出,便要強搶我的骨肉?我們小院清貧自在,不屑將軍府榮華。”
蘇清寒緊跟著附和,脊背挺得筆直,滿是清高。
“妹妹素來與我一樣,偏愛霜雪小院煮茶吟詩,絕不會留在這滿身銅臭的府邸。”
兩人一唱一和,句句擠兌,嫡母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滿屋仆婦屏息凝神,氣氛緊繃到極致。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柳氏滿眼逼迫,蘇清寒藏著幸災樂禍,等著我順著她們的話拒絕。
我撐著床沿坐直,聲音清晰傳遍整間屋子。
“我願意留下,侍奉夫人與父親。”
一句話落地,滿堂死寂。
柳氏身子一晃,眼眶通紅,像是受了天大背叛。
“你當真這般貪慕富貴,全然不顧生養你的娘親?”
蘇清寒望著我,眼底藏著譏諷與不甘。
“往日就知你看重俗物,如今果真為了身份拋棄生母。”
柳氏心口起伏,咬牙放狠話。
“你若執意留下,從今往後,我沒有你這個女兒!”
說完,她拽著蘇清寒,不等宴席結束,憤然摔門離去。
傍晚父親回府,聽聞此事,神色平淡。
嫡母看著我神色低落,轉頭吩咐管家備一份厚禮送往小院,她側頭問我:
“柳氏平日喜愛何物?我送些東西,略作補償。”
我垂眸回話。
“娘親素來標榜不愛俗物,隻愛詩書。我不能貼身盡孝,送些金銀綢緞,也好讓她們冬日不愁衣食。”
我還念著生恩一場的情分,想給她們留一條退路。
可我清楚,以柳氏的性子,隻會覺得這份饋贈是羞辱。
3.
第二日一早,管家帶回消息。
柳氏看見一箱金銀綢緞,隻覺是嫡母刻意羞辱她,當場將所有物件扔出院門。
她站在門口高聲放話,徹底與我斷絕母女情分。
我想做誰家女兒,便去做。
管家複述時,語氣帶著幾分難堪。
我坐在嫡母的暖閣裏,指尖冰涼。
前世我拚盡全力換不來半句體諒,如今我給她們安穩,反倒被視作羞辱。
她們口中的淡泊,從來隻是隻許自己清高,不許我求生。
嫡母見我神色落寞,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
“不必憂心,往後有我護你。三日之後便是認親宴,我會昭告所有人,你是我的嫡親女兒。”
說完,她讓人取來府中管家賬冊,手把手教我。
從前我隻能算計幾文菜錢,如今我能接觸整座將軍府的錢糧,眼界徹底打開。
我埋頭翻看賬冊,隻想牢牢抓住這份來之不易的依靠。
沒過半日,門外丫鬟通報,蘇清寒登門求見。
我心知她來意,還是讓丫鬟引她進來。
她依舊一身素白衣裙,麵上帶著幾分故作柔弱的憔悴。
“長寧,娘親自你走後寢食難安,臥在榻上不肯進食。”
“她讓我來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現在跟我回小院,過往一切,她既往不咎。”
她語氣溫和,字字都是道德綁架。
仿佛我留在將軍府,便是十惡不赦的罪人。
我抬眼看向她,心底積攢多年的委屈再也壓不住,緩緩道出。
“娘親憔悴,哪裏是思念我?不過是沒人替她采買炭薪、縫補衣物。”
“往年寒冬,我雙手長滿凍瘡,你們坐在暖屋煮茶,半句不曾問我冷不冷。”
“如今我有安穩去處,反倒成了過錯?娘親身邊還有你陪伴,你素來清雅能幹。”
蘇清寒臉色一點點發白,被我戳破心事,一時無言反駁。
半晌,她才攥緊衣袖,語氣帶上惱羞。
“不過是些許俗事,何必時時掛在嘴邊?榮華皆是浮雲,隻有小院清淨才是歸宿。”
“浮雲能遮風雪,清貧隻會凍死人。”我淡淡回她。
她見勸不動我,不再偽裝溫和,冷聲道:
“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做將軍府嫡女的。”
說完,她轉身快步離開。
我站在窗邊,望著她遠去的背影。
我猜到她不會善罷甘休。
她一定會當眾發難,逼我回頭,繼續做替她們負重的俗人。
前世我軟弱退讓,落得慘死。
這一世,誰也別想再用親情道德綁架我。
屬於我的體麵與安穩,我絕不會放手。
4.
三日轉瞬即至,盛大的認親宴如期開席。
將軍府張燈結彩,京中世家名流盡數到場。
我跟在沈嫡母身側,從容行禮待客。
賓客紛紛道賀,誇讚嫡母得了乖巧懂事的女兒。
嫡母眉眼含笑,和京中世家夫人去後院聽戲。
我心中緊繃,時刻留意門口動靜,清楚蘇清寒一定會來。
宴席過半,氣氛推至最熱鬧的時候。
大門忽然被人推開,蘇清寒跌跌撞撞闖入大堂,瞬間吸引全場目光。
她站在廳堂中央,眼眶通紅,高聲哭訴。
“諸位夫人小姐,還請評評道理!我妹妹蘇長寧為了將軍府嫡女名分,狠心拋棄生養她的親娘!”
滿堂瞬間安靜,所有目光齊刷刷釘在我身上。
蘇清寒抬手拭淚,聲淚俱下控訴。
“我娘親日日以淚洗麵,臥榻不起,心心念念等著她回家。”
“可她貪戀富貴,拋棄小院清貧生母,眼裏隻有權勢金銀!”
話音落下,四下響起細碎的議論聲。
不少世家貴女交頭接耳,看向我的眼神滿是鄙夷。
“為了身份拋棄生母,實在不孝。”
“果然是鄉下養出來的,眼裏隻有富貴。”
“這般市儈,不配做將軍府嫡女。”
一句句非議壓過來,密密麻麻紮在我心上。
前世臨死前娘親與姐姐的指責,被推倒撞頭的劇痛,全部翻湧上來。
今生當著全京城名流,我被親姐惡意抹黑,汙名加身。
蘇清寒垂著眼,掩去眼底藏不住的得意。
她篤定我顏麵盡失,隻能狼狽跟著她回小院。
重新包攬所有柴米苦活,繼續做襯托她們清雅風骨的墊腳石。
我指尖死死攥緊,指節泛白。
就在我往前踏出一步,即將開口辯駁的刹那。
後堂珠簾緩緩分開。
“都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