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死了五年的阿姐突然回來了。
五年前,阿姐難產而亡,留下一個不足滿月的孩子。
姐夫顧成安跪在我父母麵前,求我嫁進顧家。
他說孩子不能沒有母親,也答應我,絕不會把我當成阿姐的替身。
成婚後,他親手燒掉阿姐留下的婚書,將掌家的鑰匙交給我。
孩子發熱時,是我守到天亮;顧家瀕臨破產時,也是我賣掉嫁妝,撐起三間繡莊。
我以為自己終於苦盡甘來。
現在才知道,原來她從未死於難產。
隻因顧家叔父覬覦繡莊秘方,隻有讓他相信阿姐已死、姐夫另娶,才能誘他露出馬腳。
父母怕我不會演戲,便索性連我一起瞞著。
顧成安娶我,不是因為愛我。
孩子喚我母親,也隻是為了把這場戲演得更真。
如今叔父已經認罪,阿姐自然要重新做回顧家主母。
父親勸我主動認下與人私通的罪名。
如此一來,顧成安便能休妻,阿姐也不必背負死而複生、欺瞞族人的罵名。
他們甚至已經替我備好了假死藥。
母親哭著說:
“沅沅,你阿姐吃了五年的苦,你讓她一回,把丈夫還給你阿姐吧。”
我接過藥,點點頭,將假死藥換成了真砒霜。
“好,我還給她。”
......
母親走後,書房裏隻剩下沉悶的檀香。
我曾經也以為,顧成安是真的疼過我。
顧家最難的那一年,三間繡莊幾乎同時斷了供貨,賬房裏堆滿了催債的帖子,我連著熬了六個夜晚,眼睛看什麼都是重影。
那天我核完最後一筆賬,剛放下算盤,便吐出了一口血。
顧成安衝進來時,臉色比我還難看。
他將我抱回房中,守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他親手把謝宛留下的婚書和嫁妝清單燒了,連同她從前用過的首飾,一件不留地扔進火盆。
他把掌家鑰匙放到我手裏,指腹輕輕壓住我的手背。
“沅沅,從今往後,你就是顧家唯一的女主人。”
“我顧成安此生,絕不負你。”
那時我信了。
所以顧家糧價上漲時,我賣掉了母親給我的陪嫁鋪子。
繡莊被人砸了招牌時,我帶著繡娘們重新接活。
寶兒第一次發熱時,我抱著他坐在榻邊,一夜一夜地換冷帕子。
五年裏,我沒有問過自己得到了什麼。
因為我以為,他早已經把所有能給的東西都給了我。
書房的門忽然被推開。
顧成安走在前麵,謝宛跟在他身側。
她穿著一身素白長裙,臉色蒼白,手腕上係著一條舊紅繩,正是我曾經替她收進庫房的那一條。
寶兒緊緊牽著她的手,腳步怯怯的。
從前他每天起床第一件事,是撲進我懷裏喊母親。
此刻他躲在謝宛身旁,隻露出半張臉,小聲道:
“姨母。”
那兩個字輕得像一根針,沒入我心口,卻沒有流血。
顧成安神情極其平靜。
“族會定在後天。到時你認下與人私通,宗族便能順理成章地休妻。等你服下假死藥,出殯之後,我會讓人將你送到城外莊子。那裏有足夠的田產和下人,往後不會虧待你。”
他說得周全,甚至帶著一種自以為是的體貼。
我靜靜地看他,沒有吭聲。
謝宛輕輕咳了一聲。
顧成安立刻側過身,將她扶到椅子旁。
“宛兒身子才剛養回來,不能再受刺激。你若還念著這五年的夫妻情分,就別讓她背負一個死而複生、搶奪妹妹夫君的罵名。”
寶兒悄悄抬頭看我,眼中帶著期許,希望我答應顧成安的要求。
見我沒有反應,顧成安眸色一沉。
“沅沅,你該懂事了。”
我忽然沒有了爭辯的力氣,點了點頭。
“好。”
顧成安明顯鬆了口氣。
謝宛也微微彎起唇角,隻是那笑意轉瞬即逝。
他耐心地說道:“族會那日,你隻要按計劃行事,不會受太多苦。”
我默認了。
顧成安帶著謝宛和寶兒離開時,寶兒忽然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便被謝宛牽走。
我回到房間後,打開妝匣最底層,取出一個早已落灰的小紙包。
這是當年為繡莊配製染料時留下的砒霜。
我把藥粉一點一點倒進瓷瓶。
白色的粉末落入藥汁,很快便沒了蹤影。
為了他們所謂的體麵,我要認罪,要受辱,要死得無聲無息。
既然他們已經替我安排好了餘生,我便連餘生也不留給他們。
三日後,我會把這條命連同五年的錯付,一並還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