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停下腳步。
轉過身,看著這個曾經信誓旦旦說要護我一生的男人。
我顫抖著手,從發髻上拔下那枚成色極好的羊脂玉簪。
這是我回府那天,他親手插在我頭上的。
“好。”
我沒有任何猶豫,將玉簪隨手扔在了地上的殘羹冷炙裏。
玉簪碎成兩截,發出一聲清脆的哀鳴。
裴言愣住了。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幹脆,甚至連一絲糾纏都沒有。
他的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惱怒掩蓋。
“你這是什麼態度!你以為欲擒故縱就能讓我回心轉意嗎?”
我沒有力氣再反駁他了。
胸腔裏的氧氣越來越稀薄,我的視線開始出現大片的黑斑。
蠱蟲已經咬斷了我的心脈。
“隨便你們怎麼想吧。”
我轉過身,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出了燈火通明的大廳。
外麵的夜風很冷,吹透了我單薄的衣衫。
身後,隱隱傳來母親不屑的冷哼。
“隨她去!我看她能硬氣到什麼時候!”
“等她在外麵吹冷風受不了了,自然會像條狗一樣爬回來求我們!”
......
我沒有爬回去。
我一路跌跌撞撞,回到了侯府最偏僻的柴房。
這是我剛回府時住的地方,後來雖然搬去了客房,但我總覺得這裏更讓我有安全感。
因為這裏,沒有他們。
我推開破舊的木門,反手將門閂死死落下。
將所有的冷漠、厭惡和虛偽,徹底隔絕在門外。
門剛關上,我的身體就像被抽幹了最後一根骨頭。
我順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咳咳咳——”
喉嚨深處發出一陣破裂的風箱聲。
我猛地捂住嘴,大口大口的黑色毒血噴湧而出,順著指縫砸在地上,將灰色的泥土染成令人觸目驚心的暗黑。
太痛了。
真的太痛了。
那種萬蠱啃噬心臟的感覺,比當年毒叟在我不打麻藥的情況下挑斷手筋還要痛上一百倍。
我蜷縮在角落的幹草堆上,死死咬住手腕,直到咬出血,才勉強忍住沒有慘叫出聲。
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火把的光亮透過門縫照了進來。
“薑柔!你給我滾出來!”
是大哥蘇辰暴怒的聲音。
“你竟敢摔碎裴小公爺的定親玉簪!你知不知道那玉簪是禦賜之物!你存心想害死我們侯府是不是!”
木門被砸得震天響。
二哥蘇景的聲音也傳了進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大哥,別跟她廢話!直接把門踹開,把她綁去裴家負荊請罪!”
“婉兒因為她摔了玉簪,剛才嚇得心悸又犯了,今日非得打斷她兩條腿,讓她給婉兒磕頭認錯!”
我躺在血泊裏,視線已經完全失去了焦距。
柴房的屋頂漏了一個洞,剛好能看到一輪圓月。
真冷啊。
我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黑血不斷從嘴角溢出,堵住了氣管。
我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聽著他們在門外肆意宣泄著對我的殺意。
如果......有下輩子。
我寧願在南疆的毒穀裏被萬蛇咬死。
也絕不要再回到這個所謂的家。
不要再做侯府的真千金。
不要再要這些冷血的親人。
我的手無力地垂落,沾滿黑血的指尖在幹草上劃出一道淒厲的痕跡。
呼吸,徹底停止。
門外的耐心終於耗盡。
“敬酒不吃吃罰酒!給我砸!”
伴隨著三哥蘇葉的一聲怒吼,幾個家丁抱著粗木樁,狠狠撞向破舊的柴門。
本就腐朽的門栓瞬間斷裂。
木門被人猛地從外麵踹開。
原本靠在門上的重量失去了支撐,一具僵硬的身體順著慣性倒了出去,重重地砸在蘇辰和裴言的腳邊。
火把的強光照亮了地麵。
大片大片濃黑腥臭的血液,像一條死寂的河,瞬間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蘇辰滿臉的不耐煩凝固在嘴角。
他手裏的鞭子還高高舉著。
“你又在地上裝什麼死......”
聲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順著幹草流淌的黑血。
看到了我大睜著,卻已經徹底失去光澤、瞳孔渙散的眼睛。
還有我胸口處,那個因為蠱蟲破體而出,而被生生咬開的一個血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