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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第二天清晨,陽光異常明媚。

我坐在次臥那張光禿禿的木板床上,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

其實也沒什麼好整理的。

房間裏唯一的那個紙箱,裝滿了我前十八年的人生。

我翻出最底下的一本相冊。

那是我從小到大和他們的合照。

五歲時,夏璟川把我舉過頭頂,我們在海邊笑得像兩個傻子。

十歲時,周芸給我紮了滿頭的臟辮,夏建國在一旁拿著DV錄像。

十五歲時,我拿了全市奧數一等獎,全家帶我去吃了最貴的法餐。

每一張照片裏,我都是那個被捧在手心裏的公主。

我拿起一把剪刀,沿著照片的邊緣,將自己的身影一點點剪下來。

照片上的四口之家,變成了三口人。

又或者,很快就會補上一個新的身影。

“你在幹什麼?”

門突然被推開,夏璟川站在門口,眉頭緊鎖地看著我手裏的剪刀。

他今天穿了一件很減齡的白T恤,看起來像是要陪初瑤好好瘋玩一天。

我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將剪下來的碎紙片扔進垃圾桶。

“收拾點沒用的東西。”

夏璟川走進來,看清了我正在做的事。

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夏時微,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

“今天大家高高興興出去玩,你非要在家裏剪照片觸黴頭嗎?”

他一把奪過我手裏的相冊,看著那些殘缺不全的合影,氣極反笑。

“行,你想斷絕關係是吧?”

“有本事你別用夏家的錢治病!”

我抬起頭,平靜地看著他憤怒的眼睛。

“我不治了。”

我的聲音很輕,像是一陣隨時會散去的風。

夏璟川愣了一下,似乎沒聽清我在說什麼。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治了。”我看著他,眼底沒有一絲波瀾。

反正也治不好了。

夏璟川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後又化作了更深的嘲諷。

“你以為說這種氣話就能威脅到我們?”

“醫生都說了你配型成功就能做手術,你在這裝什麼絕症晚期?”

“快點滾出來,別讓初瑤等急了!”

他把相冊扔在床上,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我看著那本被摔散架的相冊,默默地撿起來,重新放回紙箱的最深處。

走到客廳,初瑤已經打扮得像個真正的小公主。

周芸正拿著一把精致的梳子,幫她編著複雜的麻花辮。

看到我出來,周芸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看了看我光禿禿的頭,又看了看初瑤滿頭的秀發,眼神裏閃過一絲不自然。

“微微,你隨便找個帽子戴上吧。”

“外麵風大,別吹感冒了。”

她指了指玄關的衣帽架。

那裏掛著一頂洗得發白的舊鴨舌帽。

那是夏建國以前釣魚時戴過的。

我走過去,拿起那頂散發著淡淡魚腥味的帽子,扣在了頭上。

初瑤編好了頭發,從沙發上跳下來,跑到我麵前。

“姐姐,你今天穿這件舊衣服去嗎?”

她指了指我身上那件已經洗得有些發黃的白T恤。

“這件衣服有點小了,要不我借你一件新衣服吧。”

她說著,轉身就要去翻她那些嶄新的購物袋。

周芸趕緊拉住她,笑著說:

“不用了,你姐姐喜歡穿舊衣服,舒服。”

“而且去遊樂場玩,穿太好弄臟了可惜。”

我看著周芸那張慈愛的臉,心裏隻覺得無比荒謬。

以前帶我去遊樂場,她總是把我打扮得最漂亮,說不能被別的孩子比下去。

現在,她卻覺得我穿好衣服是“可惜”。

夏建國從外麵走進來,手裏拿著幾張門票。

“車已經打好了,我們走吧。”

他晃了晃手裏的票。

“剛才黃牛說,VIP套票隻剩三張了,我就拿了一張普通票。”

他看向我,語氣裏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定。

“微微,你是姐姐,普通票你拿著吧。”

“反正你身體也不好,那些刺激的項目你也玩不了,就在下麵看著我們玩就行。”

我看著他遞過來的那張普通門票,沒有伸手去接。

“姐姐是不是生氣了?”初瑤怯生生地拉了拉夏建國的手。

“爸爸,要不我拿普通票吧,我沒關係的。”

夏璟川立刻走過來,把那張普通票強行塞進我手裏。

“初瑤,你別理她。”

“她就是個白眼狼,給她什麼都覺得委屈。”

我握緊了那張薄薄的紙片,邊緣在手心勒出一道紅痕。

喉嚨裏突然湧起一股難以抑製的腥甜。

我猛地捂住嘴,轉身衝進洗手間。

“咳咳......”

我趴在洗手池上,劇烈地咳嗽起來。

一口暗紅色的鮮血噴在潔白的陶瓷上,觸目驚心。

我打開水龍頭,看著水流將那些血跡衝刷幹淨,然後捧起冷水洗了把臉。

看著鏡子裏那個麵如死灰、眼神空洞的人,我扯了扯嘴角。

“夏時微,你磨蹭什麼呢!”

夏璟川在外麵重重地拍打著洗手間的門,語氣裏滿是不耐煩。

“大家都在等你,你能不能別總是這麼掃興?”

我擦幹嘴角的殘水,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吧。”

我的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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