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越下越大。
風像刀子一樣刮過我的臉頰。
我跪在偏院的空地上,頭頂著滾燙的藥罐。
滾燙與極寒在我的身體裏交織,每一秒都像是在受淩遲之刑。
膝蓋早已失去了知覺。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敢讓藥罐有一絲晃動。
因為楚霜說過,藥若是灑了一滴,就不作數。
顧承霄站在廊簷下。
手裏捧著暖爐,眼神淡漠地看著我。
仿佛在看一場無關緊要的雜耍。
十二年前,也是這樣的雪天。
顧家被查抄,他母親舊疾複發,需要一味極其罕見的火靈芝做藥引。
那藥性烈,常人服下會五臟俱焚。
是我瞞著所有人,替他母親試了三天的藥。
在冰水裏泡了三天三夜,才把藥性壓下去,保住了他母親的命。
從那以後,我落下了病根。
每逢落雪,骨縫裏就像有千萬根針在紮。
可現在,我曾拚死救下的男人,正冷眼看著我在雪地裏受盡折辱。
藥罐裏的水終於沸騰。
我強撐著發顫的雙手,將藥罐端了下來。
手心被燙起了一層燎泡,我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我端著藥,走到廊簷下。
“藥熬好了。”
“侯爺說過的話,可還算數?”
顧承霄沒有接藥。
他隻是垂眸看了一眼那碗翻滾的黑色藥汁。
“楚副將。”
楚霜從屋裏走出來,瞥了一眼那碗藥。
“哎呀,夫人熬藥的火候好像重了些。”
“這藥汁都熬渾了,要是喝下去傷了嗓子,以後在軍中怎麼傳令?”
她隨手一揮。
“啪”的一聲脆響。
滾燙的藥汁連同碎裂的瓷片,全部砸在我的腳邊。
黑色的藥汁在潔白的雪地上暈染開,像極了某種嘲諷的印記。
我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楚霜。
“你們耍我?”
楚霜無辜地眨了眨眼。
“夫人這話說得,我可是為了軍紀著想。”
顧承霄甚至沒有責怪楚霜半句。
他從袖子裏抽出一張蓋了將軍大印的文書,輕飄飄地扔在地上。
那是一張認罪書。
上麵寫著尚書府通敵賣國,沈青宛自願簽下放妻書,與沈家劃清界限。
“簽了它。”
顧承霄的語氣沒有一絲起伏。
“隻要你按了手印,承認你父親勾結南蠻,我立刻派兵。”
我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這十二年來的委屈、隱忍、妥協,在這一張紙麵前,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是要我親手將沈家滿門釘在恥辱柱上。
要我用父親的清白,去換沈家殘存幾十口的苟延殘喘。
“顧承霄,你有沒有心?”
我顫抖著指著地上的文書。
“我父親一生清正,為了守青石城,他連自己唯一的親生兒子都派去了前線。”
“你要我誣陷他通敵?!”
顧承霄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
“清正?”
“他若是清正,當年就不會眼睜睜看著我父親慘死!”
“沈青宛,你以為我讓你跪在這裏,是為了什麼?”
他一步步走到我麵前,靴子踩在碎瓷片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我就是要讓你體會,當年我求告無門時的絕望!”
他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強迫我仰頭看著他。
“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簽,還是不簽。”
我看著他那雙充血的眼睛。
突然笑出了聲。
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混進嘴裏的血水裏。
“我不簽。”
我一字一頓地開口。
“就算沈家人全都死在青石城,我也絕不會在你這種卑鄙小人的文書上按一個手印。”
顧承霄的眼神瞬間陰沉到了極點。
他猛地甩開我。
我重重摔在雪地裏,後腦勺磕在台階上,眼前一陣陣發黑。
“好,很好。”
顧承霄冷笑。
“既然你這麼有骨氣,那就好好看著。”
楚霜在這個時候適時地補了一刀。
她從袖子裏扯出一個繡了一半的護膝。
那是我這些天熬夜為父親縫製的,裏麵塞滿了禦寒的駝絨。
“夫人還有閑心繡這些破爛玩意兒。”
“可惜啊,沈大人怕是穿不上了。”
她當著我的麵,拔出匕首。
將那隻護膝當場割成了碎布條。
漫天的駝絨和雪花一起飄落。
那是青石城唯一能讓我寄托的希望。
現在,什麼都沒了。
我伏在雪地裏,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顧承霄轉過身,再也沒有看我一眼。
“把她關回偏院。”
他冷酷的指令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清晰。
“簽了它,我就給你父兄留全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