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家從太爺爺那輩起就是收租公。

傳到我手裏，在廣東有整整五十棟樓。

我看著一整麵牆的鑰匙就頭疼。

老爸老媽就雇了世交的女兒梁楚瑤替我收租。

我每天去吃早茶，去珠江邊吹風，跟街坊打衛生麻將。

月末就拿她轉來的巨款買買六合彩，日子快活似神仙。

直到梁楚瑤談了個占有欲極強的男友。

他不許梁楚瑤接我電話回我信息，不許我出現在梁楚瑤方圓百米內。

甚至把我當成了賴上梁楚瑤的窮親戚。

我懶得理他，到底誰會對一個打工仔有興趣？

可到了月末轉賬那天，我的賬戶隻收到兩千塊。

我打電話過去問，他在那頭理直氣壯：

“楚瑤收租那麼辛苦，你整天無所事事，怎麼好意思白拿錢？”

“這兩千夠你吃腸粉了，以後每月隻有這些，不夠就去打工。”

梁楚瑤在旁邊歎氣幫腔：

“秉文，宣宣也是為你好，做男人得自立，剩下的錢我幫你理財。”

看著被掛斷的電話，我氣笑了。

有冇搞錯？對別人的錢也有占有欲？

五十棟樓全是我曾秉文的名字啊，死撲街！

......

“曾先生，這兩千塊已經到賬了吧，做人要知足。”

崔穆宣踩著定製的真皮皮鞋，站在我家逼仄的玄關處，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他身上穿著最新款的合身高定西裝，噴著濃鬱刺鼻的男士蔚藍香水。

把老舊騎樓裏特有的陳皮藥草香衝得一幹二淨。

梁楚瑤就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手裏拎著一個裝滿財務報表的牛皮紙袋。

她眼神躲閃，不敢與我對視。

我身上還穿著印著大紅福字的寬鬆居家短袖，腳踩一雙褪色的塑料拖鞋，手裏端著剛泡好的羅漢果茶。

“兩千塊？”

我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看著手機銀行那條滑稽的短信通知。

“以往每個月末，打到我賬上的租金是七位數，什麼時候縮水成兩千了？”

崔穆宣冷笑一聲，精心打理過眉形的丹鳳眼微微上挑，滿臉寫著不可理喻。

“七位數？那是楚瑤起早貪黑、挨家挨戶敲門催租跑出來的血汗錢，跟你有什麼關係？”

“你整天窩在這破騎樓裏睡大覺，連賬目報表都看不懂，憑什麼一張嘴就要拿走大頭？”

“楚瑤心軟，念著你們兩家那點老掉牙的情分，不好意思跟你撕破臉。”

“但我不能看著我未來的老婆被吸血鬼纏上一輩子。”

梁楚瑤歎了一口氣，走上前輕輕拉了拉崔穆宣的衣袖，神情滿是無奈和寬容。

“宣宣，你說話別這麼衝，秉文從小嬌生慣養，沒經曆過社會的毒打，不懂人間疾苦很正常。”

她轉頭看向我，語氣真誠得像個循循善誘的長輩。

“秉文，宣宣話糙理不糙，你今年已經二十五歲了，一個大男人整天無所事事。”

“沒有社保公積金，沒有正經職業，老一輩的祖產遲早會坐吃山空。”

“現在外麵的實體經濟多差你不知道，我替你把租金截留下來。”

“一部分投進信托做穩健理財，一部分作為舊樓維修基金，這是長遠打算。”

“這兩千塊是給你買菜和吃早茶的零花錢，年輕小夥子得學會自力更生，不能總當啃老族。”

我看著麵前這對宛如道德模範的情侶，指尖輕輕摩挲著粗陶茶杯的邊緣。

“梁楚瑤，我爸媽當年每個月給你開兩萬底薪，外加全城房租百分之五的提成。”

“合著你收著管理費，還打算幫東家把家產都代管了？”

崔穆宣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忍不住嗤笑出聲。

“兩萬塊？百分之五？打發要飯的呢？”

“你知不知道楚瑤在外麵跑業務、維護那些刺頭租客有多累？”

“上個月城中村水管爆裂，是楚瑤連夜找工人去修的！”

“下雨天頂樓漏水，也是楚瑤帶著防水膠一層層塗上去的。”

“那個時候你在幹什麼？你在珠江邊喝檸檬茶發朋友圈！”

“你付出過一分力嗎？憑什麼心安理得地躺平收錢？”

樓道裏傳來踢踏的腳步聲，隔壁的三叔正好提著鳥籠走出來。

看到門口對峙的情景，腳步不由得放慢了。

崔穆宣見有鄰居圍觀，嗓門頓時提高了三分，端出一副大義滅親的氣派。

“大家都是街坊鄰居，都來看看，哪有親戚像他這樣賴在一個女人身上的？”

“楚瑤辛辛苦苦替他打理房產，他倒好，把楚瑤當免費長工使喚，一個月要幾百萬，不給就在這裏擺臉色。”

三叔有些尷尬地咳了一聲，眼神複雜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一身名牌的崔穆宣，低聲勸道：

“秉文啊，楚瑤這閨女打小就踏實，做事也穩當，你們年輕人有商有量嘛，別傷了和氣。”

梁楚瑤立刻順坡下驢，對著三叔露出一個謙遜溫和的笑。

“三叔您別操心，我和秉文情同姐弟，宣宣也是為了督促他上進，免得他以後與社會脫節。”

崔穆宣從名牌公文包裏掏出一張打印好的紙，啪地一聲拍在我玄關的鞋櫃上。

“這是我和楚瑤做的新規劃，從下個月開始，你必須去投簡曆找工作，哪怕去便利店當理貨員也好。”

“隻要你拿到了勞動合同和工資條，下個月的生活費我可以考慮讓楚瑤給你漲到兩千五。”

“如果不去，下個月這兩千塊也沒有了，你聽明白了沒有？”

我低頭掃了一眼那張寫著“曾秉文青年自立蛻變計劃”的文件紙，上麵密密麻麻列滿了考公、考編和兼職的日程表。

我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隻是將杯底最後一口涼透的羅漢果茶咽下，淡淡地抬眸。

“梁楚瑤，你也是這個意思？”

梁楚瑤眼神躲閃，但脊梁卻挺得格外筆直，仿佛自己正在進行一項偉大的救贖。

“秉文，你別任性了，良藥苦口利於病，我這是在拉你一把。”

“聽宣宣的話，明天去人才市場轉轉吧，別讓大家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