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楚瑤，把他那堆破爛拖鞋扔出去，看著就礙眼。”

崔穆宣用兩根手指捏起我放在門邊的兩雙舊人字拖。

毫不客氣地直接扔進了樓道的大垃圾桶裏。

塑料桶發出哐當一聲悶響，回蕩在空曠昏暗的樓道裏。

我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寬鬆短褲的口袋裏。

靜靜地看著他的舉動，沒有阻止，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梁楚瑤在旁邊擦了擦額頭的汗，小聲對崔穆宣說：

“宣宣，這樣不太好吧，畢竟是秉文穿慣了的舊物件。”

“舊物件怎麼了？人窮就是因為念舊，不肯丟掉窮酸習氣！”

崔穆宣轉過身，從口袋裏抽出一張濕紙巾。

仔仔細細地擦拭著自己的手指，仿佛剛剛碰了什麼不潔之物。

“既然這騎樓的門麵以後要作為我們新婚接待客人的地方，就不能留著這些上不了台麵的東西。”

“曾先生，我聽說你從小到大連一件像樣的正裝西服都沒有？衣櫃裏全是幾十塊錢的地攤貨？”

他挑剔的目光在我洗得發白的棉質大背心上刮過，眼神裏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二十多歲的大老爺們了，沒有存款，沒有社保，全靠老輩人那點老底混日子，走出去也不嫌丟人。”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了我十四歲那年的夏天。

那時候梁楚瑤的父親在佛山做木材生意被人騙光了積蓄。

欠了一屁股債，帶著一家老小跪在我家老宅的青石板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我爸是個念舊情的老廣，二話沒說，從保險櫃裏拿出兩百捆現金甩在桌上，替梁家把債全平了。

後來，梁楚瑤大學畢業找不到像樣的工作，在一家小外貿公司做跑腿。

一個月拿三千塊的死工資，天天吃泡麵吃得麵黃肌瘦。

也是我爸，拍了拍梁楚瑤的肩膀，把五十棟樓的鑰匙一把把交到她手裏，跟她說：

“楚瑤，叔叔信得過你，以後家裏的租金你幫著打理，按規矩給你提成。”

“保管你吃穿不愁，還能在廣州買大房子風光出嫁。”

梁楚瑤當時眼圈泛紅，當著祖宗的牌位發誓。

說這輩子生是曾家的人，死是曾家的鬼，絕不會虧欠曾家半個銅板。

一晃眼七八年過去了，梁楚瑤確實在珠江新城買了江景大平層，開上了豪車。

但她似乎徹底忘了，她買房買車的首付，是我家一棟棟握手樓裏聚少成多的租金提成。

“秉文，你在想什麼呢？宣宣問你話呢。”

梁楚瑤的聲音將我的思緒拉回了現實。

她皺著眉頭看著我，眼神裏帶著一絲責怪。

“宣宣也是好心提點你，你看你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怎麼可能在社會上立足？”

崔穆宣踩著皮鞋走進我的客廳，環顧了一圈客廳裏那麵巨大的紅木陳列櫃。

櫃子裏擺著幾十個褪色的鐵皮餅幹盒，裏麵塞滿了密密麻麻的備用鑰匙、老舊賬本和發黃的房契複印件。

他嫌棄地皺了皺眉，伸手敲了敲櫃門。

“這櫃子太占地方了，下周我找二手家具市場的人來拉走，換成實木雪茄櫃。”

“裏麵的破鑰匙也都清理掉，現在都是智能門鎖時代了，誰還留著這種生鏽的鐵疙瘩。”

我站直了身子，語氣依然平靜無波。

“那櫃子是我太爺爺留下的黃花梨，不能動。”

崔穆宣嗤笑了一聲，仿佛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黃花梨？曾先生，你是不是小說看多了？這年頭隨便一塊爛木頭刷點紅漆就敢叫黃花梨？”

“楚瑤，你看看他，整天沉迷在這些虛幻的優越感裏，真把自己當舊社會的少爺了。”

梁楚瑤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聲，走到崔穆宣身邊，語氣軟了幾分。

“宣宣，櫃子的事先放放，咱們今天來是拿上個月的維修發票的。”

崔穆宣斜了她一眼，轉頭看向我，下巴微揚。

“發票我都核對過了，東山口那棟樓外牆脫落，維修費花了八萬。”

“獵德那邊的電梯保養花了六萬，還有石牌村幾間房的水電改造，加起來一共二十二萬。”

“這筆錢從你名下的房屋基金裏扣，楚瑤已經墊付了，你簽個字，把錢轉到楚瑤賬戶上。”

他將一份手寫的費用清單遞到我麵前，連同那支黑色的簽字筆一起推了過來。

我垂眸掃了一眼那張漏洞百出的清單，甚至連具體的維修施工隊公章都沒有，隻有梁楚瑤歪歪扭扭的個人簽名。

“二十二萬？”

我淡淡開口。

“前天石牌村的陳大伯才給我發信息，說樓頂漏水梁楚瑤拖了半個月都沒人去修，最後是他們幾個租戶自己湊錢買的水泥。”

梁楚瑤的臉色瞬間變了變，有些惱怒地解釋：

“陳伯年紀大了記性不好，工人都進場好幾天了，他根本沒看清！”

崔穆宣更是豎起眉毛，直接把筆往茶幾上一拍。

“曾秉文，你什麼意思？你是在懷疑楚瑤貪汙你的錢？”

“楚瑤開著幾百萬的豪車，住著大平層，年收入幾十萬，她會貪你這二十萬的維修費？”

“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今天這字你簽也得簽，不簽也得簽。”

“否則從明天開始，東山口和獵德的所有租務，楚瑤一概不管了，你自己去挨家挨戶要錢吧！”

我看著暴跳如雷的崔穆宣，又看了看滿臉隱忍和委屈的梁楚瑤。

我沒有反駁，也沒有去拿那支筆，隻是將雙手揣回兜裏，輕聲說道：

“字我不會簽。”

“既然你們覺得收租辛苦，那就先放著吧。”

崔穆宣氣得胸口起伏，指著我的鼻子冷笑連連。

“好，這可是你說的，楚瑤，我們走！”

“我倒要看看，沒有了你楚瑤姐，你怎麼在廣州活過這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