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掛斷電話,我買了最近一班回老家的高鐵票。
六個小時的車程。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外麵的風景飛速倒退。
手機屏幕亮了。
是微信提示音。
我點開,是前妻林婉清發來的語音。
“陸長風,你怎麼當爸的?星野才十八歲,你把他卡停了讓他喝西北風?”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帶著高高在上的指責。
“孩子在那邊哭著給我打電話,說你跑到北京去發瘋,連飯錢都不給他留!”
“你當初非要搶撫養權,現在就是這麼養孩子的?”
我聽完,沒有回複。
十二年前,林婉清出軌了她的男下屬。
離婚時,她連撫養費都不願意多出,隻丟下一句“是你自己非要帶個拖油瓶的”。
現在,她倒演起慈母來了。
我點進林婉清的微信朋友圈。
她沒有屏蔽我,或許是忘了,或許是故意的。
最新一條朋友圈是昨天晚上發的。
照片裏,一個十幾歲的女孩穿著一條嶄新的名牌公主裙,笑得一臉燦爛。
那是林婉清現任丈夫的女兒。
配文是:“感謝哥哥送的限量版裙子,悠悠愛不釋手。兒子長大了,知道心疼妹妹了。”
照片下方,還有一條評論。
是陸星野回複的:“媽客氣什麼,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等我考上美院,給妹妹買更好的。”
我盯著那條裙子。
那條裙子我認識。
上個月我在商場的櫥窗裏看到過,標價一萬二。
那時候陸星野正好給我發微信,說畫室要交一筆特殊材料費,正好一萬二。
我冒著大雪接了五個代駕單,差點撞上護欄,才把錢湊齊轉給他。
原來。
我的血汗錢,變成了他討好後爸女兒的禮物。
變成了他在這個所謂“一家人”裏的敲門磚。
一股鑽心的疼從胸口蔓延開來。
不是因為錢。
是因為這十八年的付出,在他眼裏一文不值。
我退出朋友圈,點開家族群。
群裏已經炸開了鍋。
林婉清不知道在群裏說了什麼,那些平時一年到頭不聯係的親戚,紛紛跳出來主持公道。
大舅哥發了一條長語音。
“長風啊,不是我說你。你一個離異男人,脾氣本來就怪,控製欲太強了。”
“孩子去北京是為了前途,你跑去鬧什麼?”
“趕緊把錢給孩子打過去,別讓外人看我們老林家的笑話。”
二姨也跟著敲邊鼓。
“就是。婉清現在生意做得大,人家星野懂事,跟媽媽親近也是正常的。”
“你別因為自己過得不如意,就把氣撒在孩子身上。”
我看著屏幕上不斷跳出的指責。
每一句話都像刀子一樣紮過來。
所有人都覺得是我無理取鬧。
所有人都覺得陸星野是個懂事的好孩子。
我突然覺得很可笑。
我憑什麼要在這裏受他們的審判?
我點開群設置。
手指懸在“退出該群”的選項上。
沒有猶豫,按了下去。
屏幕清淨了。
我把手機扔在旁邊,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推開門,屋子裏冷冷清清。
這是我為了陸星野上學,買的老破小學區房。
六十平米,常年透不進多少陽光。
客廳的牆上貼滿了他從小到大的獎狀。
茶幾上還放著他走之前沒喝完的半瓶飲料。
我走進他的臥室。
衣櫃半開著,裏麵掛著我給他買的各種名牌衣服。
我自己的衣櫃裏,隻有幾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
書桌的抽屜沒關緊。
我走過去,準備順手推上。
卻看見裏麵露出一個粉色的盒子。
那是他十五歲生日時,我存了半年的錢給他買的平板電腦。
盒子下麵壓著幾張紙。
我抽出來看了一眼。
是幾張流產手術的單子。
日期是半年前。
也就是他口口聲聲說在學校補課,死活不讓我去探望的那段時間。
我看著上麵的名字。
女方是蘇曼。
家屬簽字那一欄,寫著三個字:陸星野。
我的手開始發抖。
十二年。
我自以為把他保護得很好。
原來他早就爛在泥裏了。
我把單子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然後拿出手機,撥通了房屋中介老李的電話。
“李哥,睡了嗎?”
“哎,陸老弟啊,怎麼這麼晚打電話?”老李的聲音迷迷糊糊的。
我看著牆上的獎狀,聲音出奇的平靜。
“我那套房子,明天掛出去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