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瑾瑜愣住了。
他大概這輩子都沒聽我用這種語氣對他說話。
從小到大,哪怕他再怎麼鬧,我都是耐著性子講道理。
楚曼停止了嚼口香糖。
她往前走了一步。
擋在陸瑾瑜身前。
流裏流氣地看著我。
"叔叔,火氣別這麼大嘛。"
她伸手想去摟陸瑾瑜的肩膀。
"瑾瑜是我男朋友,我住男朋友家,天經地義。"
"您要是看我不順眼......"
她冷笑了一聲。
"您大可以搬出去。"
"反正這房子以後也是瑾瑜的。"
我看著這個染著紅發,脖子上紋著一朵劣質玫瑰的女孩。
二十出頭,沒有正經工作,靠騙小男生的錢混日子。
陸瑾瑜為了她,花光了我給他報畫室的二十萬。
"爸!"
陸瑾瑜回過神來,叫了一聲。
"你發什麼神經!"
"曼曼好心好意來看你,你這是什麼態度!"
他指著我的鼻子。
"你是不是老糊塗了?"
"見不得我有人疼?"
"你把銀行卡怎麼了?"
"為什麼我刷不出來錢?"
我冷冷地看著他。
"卡我注銷了。"
陸瑾瑜的眼睛瞬間瞪大。
"你憑什麼注銷我的卡!"
"那是我的錢!"
"你的錢?"
我笑了。
"你哪來的錢?"
"你從小到大吃喝拉撒,哪一分錢不是我賺的?"
我指著他身上的衣服。
"這件衝鋒衣,四千五。"
"你腳上的球鞋,兩千八。"
"你手裏的遊戲機,一萬二。"
"你告訴我,這是你的錢?"
陸瑾瑜被噎了一下。
但很快又梗起脖子。
"你是我爸,就該養我!"
"這是你欠我的!"
"誰讓你當年沒本事留不住我媽,就把氣撒在我身上!"
"我告訴你陸清晏,你要是不把錢給我,我明天就去你們學校鬧!"
"讓你這個省級優秀教師身敗名裂!"
他喊得歇斯底裏。
好像我真的是他的仇人。
楚曼在旁邊幫腔。
"就是,叔叔。"
"做人不能太絕。"
"您給個三十萬,權當是瑾瑜的老婆本了。"
"以後我們倆好好孝敬您。"
她搓了搓手,眼裏滿是貪婪。
我看著他們。
就像看兩個小醜。
"三十萬?"
我輕笑出聲。
"三塊錢都沒有。"
我走到玄關。
拉開門。
指著門外。
"現在,帶著你的老婆本,滾出我的房子。"
陸瑾瑜氣得渾身發抖。
"好!"
"陸清晏,這可是你說的!"
他一把拉住楚曼的手。
"曼曼,我們走!"
"有本事你以後老了別求我!"
"我們走著瞧!"
楚曼還想說什麼。
被陸瑾瑜硬拉了出去。
門被重重摔上。
嘭的一聲巨響。
震得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我走過去。
把門反鎖。
插上保險銷。
然後走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
冷水撲在臉上。
我抬起頭,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眼角有了細紋。
頭發裏夾雜著幾根白絲。
為了這個兒子,我熬幹了青春。
換來的,是一句"你欠我的"。
第二天上午。
我沒去上早自習。
直接去了學校行政樓。
推開校長辦公室的門。
董建國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
看見我進來,他歎了口氣。
"陸老師,你來了。"
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吧。"
我沒坐。
站在辦公桌前。
"董校,找我什麼事?"
董建國把桌上的一份文件推到我麵前。
那是省裏下發的"年度優秀教師"表彰名單。
上麵原本有我的名字。
現在,被紅筆劃掉了。
"清晏啊,不是我不幫你。"
董建國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網上那個視頻,影響太惡劣了。"
"教育局那邊連夜打來電話質問。"
"說一個連自己兒子都教育不好的老師,怎麼能教好別人的孩子。"
他敲了敲桌子。
"家長群裏也炸鍋了。"
"好幾個高三的家長聯名要求換班主任。"
"你看,現在正是高考衝刺的關鍵時期......"
他頓了一下。
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學校經過研究決定,讓你先停職反省一段時間。"
"避避風頭。"
"等這件事淡了,你再回來。"
剝奪高光。
輕描淡寫地抹殺了我二十多年的努力。
因為一段視頻。
因為一個白眼狼兒子。
我看著那份名單。
突然覺得很累。
二十年。
我每天早上六點到校,晚上十點查完寢才回家。
胃出血兩次,倒在講台上一次。
拿了無數個獎狀。
最後,抵不過一條熱搜。
"不用停職了。"
我看著董建國。
語氣平靜。
"我辭職。"
董建國愣住了。
手裏的保溫杯差點沒拿穩。
"你說什麼?"
"清晏,你別衝動。"
"你在這幹了二十年了,離退休也就幾年......"
"董校,不用勸了。"
我從包裏拿出一封早就寫好的辭職信。
放在他的桌子上。
"該交接的工作,我會跟齊老師交接清楚。"
"工資結算到這個月就行。"
我沒有再看他一眼。
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陽光照在走廊裏。
有些刺眼。
我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二十年了。
終於解脫了。
走進行政樓大廳。
我拿出手機。
給中介周傑發了條微信。
"房子今天能看嗎?"
周傑秒回。
"能!"
"陸老師,我已經約了兩個客戶,下午兩點準時過去!"
"好。"
我收起手機。
迎著陽光走出了學校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