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八歲這年,我得了場大病,也終於等來了十年未見的爸媽。
從八歲被送進寄宿學校起,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們。
麵對這對陌生的夫婦和那個從未謀麵的弟弟,我本能地抗拒治療。
我砸碎了他們買來的所有昂貴禮物,隻想快點結束這荒唐的一生。
爸媽哭著道歉,整日守在床邊,變著法地哄我開心。
在他們日複一日的溫言軟語中,我試著配合治療。
我想,這十年他們不來看我,或許真的隻是因為太忙太累。
我開始吃藥,甚至在腦海裏勾勒出了一家人未來的模樣。
哪怕身體依然疼痛,我也覺得有了盼頭,想要為了他們努力活下去。
可就在我準備告訴他們我想好好治病的前一晚,門縫裏傳來了他們的爭吵。
爸爸說:“這就是個無底洞,治好了也是個累贅。”
媽媽附和:“是啊,把錢都花光了,以後拿什麼給兒子買房,要不還是送回學校去吧。”
我輕手輕腳地回到房間,摸出了枕頭下攢了許久的安眠藥。
既然我是累贅,那我就懂事地把自己清理掉,給他們騰路。
1
從寄宿學校回來的那天,天陰得很重。
我跟著爸媽上了樓,媽媽站在門口。
“窈窈,到家了。”
時窈,我的名字。
我低頭邁過門檻,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撲過來,和學校裏消毒水的味道截然不同。
爸媽領著我走進一個房間。
“這是你的房間,窈窈,看看喜歡不。”
房間比寄宿學校的八人間大了不知道多少。
很整潔,很好看。
我站在門口沒動。
媽媽有些局促地搓著衣角,小聲問:
“是不是不喜歡?要是不喜歡這個顏色,媽明天帶你重新去挑。”
我搖了搖頭,把行李箱拖進去,小聲說:“喜歡。”
隻是這樣的房間,我從來沒住過。
爸爸接過我的行李箱。
“窈窈啊,你剛回來,先歇一歇,想吃什麼?爸待會去買來給你做。”
我坐在床沿上,手指絞著衣角,想了許久。
在寄宿學校這十年,每天吃什麼都是食堂定好的。
沒有人問過我想吃什麼。
我張了張嘴,最後隻是小聲說:“都行。”
爸媽對視了一眼,媽媽眼圈有些紅,忙說:“那媽給你做幾個拿手菜,你等著。”
那天傍晚,廚房裏叮叮當當響了好幾個小時。
一大桌子,四個人,菜擺了滿滿一桌。
弟弟小宇才十歲,規規矩矩地坐在椅子上。
媽媽給我夾了一塊排骨,說:“窈窈,多吃點,你看你瘦的。”
我不知怎麼的,胃裏一陣翻湧,絲毫沒有胃口。
我強忍著難受,又吃了幾口,實在是咽不下去了。
我放下筷子,小聲說:“我吃飽了。”
爸爸臉色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笑:“這才吃了多少,再喝點湯吧。”
我搖了搖頭,起身想回房間。
媽媽趕緊跟過來,一邊走一邊說:“沒事沒事,吃不下就先歇著,晚點媽給你熱了再吃。”
我回到房間,關上門。
從那天起。
爸媽變著法地給我買東西,新衣服一件接一件地往家拎。
什麼手機、電腦、平板,全都堆在我房間的書桌上。
有時候我會想,要是這些東西早來十年,該有多好。
可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煩躁。
接下來的日子裏,我反反複複地失控。
有時因為一句話,有時因為一個眼神,甚至什麼都不因為,就是突然想把一切都毀掉。
我砸過爸爸的茶杯,摔過媽媽熬的藥碗,把新買的電腦屏幕砸出了一道裂痕。
可每一次,爸媽都隻是紅著眼眶收拾殘局。
弟弟小宇更是不管我發多大脾氣,都跟在我身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心裏翻來覆去地想著。
爸媽這十年沒來看我,或許真的是因為太忙太累。
他們現在對我這麼好,不就是想補償嗎。
要是我一直這樣鬧下去,他們該多寒心。
我想,我該試試了。
從那天起,我開始配合治療。
哪怕身體依然疼痛,我還是覺得有了盼頭。
我想為了他們,努力活下去。
我以為,一切都在變好。
直到今天晚上。
我打開房門,就聽見爸媽臥室裏傳來的說話聲。
我才發現,我在爸媽眼裏,依舊是一個累贅。
我輕手輕腳地回到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
既然我是累贅,那我就懂事地把自己清理掉,給他們騰路。
我把藥片全部放進嘴裏,端起床頭的水杯,一口水灌下去。
然後躺回床上,蓋好被子。
藥效上來的很快,眼皮越來越沉,手心漸漸沒了知覺。
我閉上眼睛,慢慢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