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早上八點,客廳裏傳來刻意壓低的腳步聲。
“媽,動作快點,電影九點半開場。”
公公低聲咳嗽了一聲。
婆婆立刻小聲斥責。
“小點聲,別把袁霞吵醒了,不然她又得跟著。”
“放心吧媽,我昨晚特意跟她說,大伯母他們中午來,她現在肯定在廚房準備材料呢。”
這是周聿言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柔體貼。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聽著防盜門“哢噠”一聲合上。
他們走了。
像避開瘟神一樣,迫不及待地把我甩在身後。
我坐起身,穿好衣服走到客廳。
餐桌上空蕩蕩的,連一片麵包屑都沒給我留。
上午十點,我坐在客廳裏。
拿出一張白紙,一筆一劃地寫下《離婚協議書》草稿。
寫完後,我又撕下一張便簽。
“周聿言,那個群名叫《相親相愛一家人(不含袁霞)》,我看見了。今天我搬走,你不用找我。”
我把便簽貼在離婚協議書上,並排放在茶幾最顯眼的位置。
十點半,我準時出門,去了小區對麵的房產中介。
“姐,想看什麼樣的房子?”
中介小哥熱情地迎上來。
“一室一廳,月租三千以內,押一付三,下周能入住。”
我開門見山,沒有任何廢話。
小哥在電腦上敲擊了幾下。
“手裏剛好有三套,我現在帶您去看。”
第一套采光不好,第三套裝修太舊。
第二套在五樓,朝南,陽光能直接照到床頭上。
“就這套,現在簽合同。”
我拿出銀行卡,刷卡,簽字,按手印。
動作快得連中介小哥都有些發愣。
“姐,您這真是雷厲風行。”
我接過鑰匙,走出中介門店。
陽光有些刺眼。
我站在路邊,手裏緊緊捏著那串鑰匙,卻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
整整兩分鐘,我一動不動。
這三年,我終於有了一個真正屬於我自己的地方。
下午兩點,我去了建設銀行。
“幫我拉一下近三年的流水單。”
櫃員遞過來一疊厚厚的紙張。
我坐在休息區的椅子上,一頁一頁地翻看。
結婚三年,我和周聿言辦了一張共同賬戶。
說好每個月各自存入五千,作為我們的生活基金。
可我的視線,卻定格在每個月固定的一筆轉賬上。
每個月二十號,卡裏都會少兩千塊錢。
收款人是張桂芬,那是我的婆婆。
轉賬備注寫著:“生活費”。
這筆錢,已經連續轉了兩年半。
而我,作為這張卡的主人之一,對此一無所知。
周聿言用我們共同攢下的錢,去盡他自己的孝心。
他甚至連一聲招呼都沒跟我打過。
我看著那一個個數字,突然覺得有些可笑。
我想起了我們的婚禮。
那天,婆婆拉著我的手,滿臉慈祥。
“霞霞,咱家沒那麼多規矩,你就當自己家。”
周聿言站在旁邊,傻傻地笑著。
敬酒的時候,公公喝得臉色通紅,
“以後你就是我閨女了。”
那天我哭得妝都花了,以為自己嫁對了一個好人家。
我又想起了我們結婚後的第一個春節。
年夜飯。
我一個人在廚房裏,從下午兩點忙到晚上七點。
我一個人切菜、配菜、掌勺,做了整整十二道菜。
等我端著最後一道清蒸魚上桌時,他們已經吃了一半。
周思彤嘴裏塞著紅燒肉,含糊不清地跟我說話。
“嫂子你坐著吃吧,別忙了。”
可那頓飯從頭到尾,沒有任何一個人問我一句“累不累”。
他們吃完就去客廳看電視了。
留下滿桌的殘羹冷炙,和又一次鑽進廚房洗碗的我。
那時候,我覺得家人之間不用客氣,多幹點活沒什麼。
現在我才明白,他們不是不客氣,他們隻是根本不在乎。
在他們眼裏,我隻是一個免費的、好脾氣的保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