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個月後,季承聿回到季氏。
不是季崇山叫他回去。
是董事會請他回去。
棲選估值突破十億。
季氏酒店原有的采購體係被證明存在嚴重利益輸送。
季承聿的平台卻用九個月重建了一套更便宜、更透明的供應鏈。
季氏想活下去,隻能高價收購棲選。
收購價二十六億。
季承聿用所得資金償還部分個人債務,剩餘債務進入重組。
他重新穿回西裝那天,我替他係領帶。
地下室的燈很暗。
三千多塊的領帶,配一百塊的燈泡。
多少有點委屈它。
季承聿看著鏡子裏的我們。
“搬出去吧。”
“去哪裏?”
“百年酒店。”
“那不是還被凍結?”
“重組完成後會解除。”
“你確定酒店還屬於季家?”
“當然。”
他回答得很快。
破產的人恢複財富以後,容易重新長出自信。
這很正常。
資產回升,人也會跟著膨脹。
我替他壓平領口。
“今晚慶功宴,好好表現。”
“你不去?”
“便利店夜班。”
“辭了。”
“憑什麼?”
“以後我養你。”
他說得認真。
假的聞梔應該感動。
真實的聞梔隻覺得好笑。
用一小部分未來分紅,養自己的最大債主。
季承聿的商業計劃一如既往有想象力。
他吻了吻我的額頭。
“等我回來。”
“好。”
他離開後,我換下廉價針織衫。
助理送來黑色高定套裝、鑽石耳環與全套妝發團隊。
趙崢將交割文件遞給我。
“百年酒店的評估價六億四千萬。”
“按照重組協議,基金獲得百分之六十八權益與實際控製權。”
“季崇山那邊要求暫緩。”
“拒絕。”
“季承聿還不知道您的身份。”
“今晚就知道了。”
趙崢看著地下室。
“您真在這裏住了九個月?”
“嗯。”
“值嗎?”
我脫下那雙六十九塊的帆布鞋。
腳後跟已經磨破。
“酒店值六個億。”
“住九個月,月薪六千多萬。”
“有什麼不值?”
慶功宴設在季家百年酒店宴會廳。
這是季氏第一家酒店。
季承聿的祖父靠它起家。
頂樓保存著創始人套房。
大堂的銅質旋轉門已有七十年曆史。
季家人常說,集團可以賣,百年酒店不能丟。
祖業這種東西,放在普通家庭是相冊。
放在有錢人家,是一棟六億的樓。
我到達酒店時,季承聿正在台上講話。
“九個月前,我離開季氏時,什麼都沒有。”
“賬戶被凍結,婚約取消,身邊所有人都走了。”
“隻有一個人留下。”
大屏幕上出現我們的照片。
地下室。
便利店。
倉庫。
路邊攤。
還有我穿著那件羽絨服,靠在他肩上睡著的樣子。
季承聿看向宴會廳入口。
他在找我。
“她愛過我最狼狽、最不值錢的樣子。”
“所以從今以後,我擁有的一切,都有她一半。”
他打開戒指盒。
全場開始鼓掌。
沒有人出現。
掌聲漸漸停下。
季承聿拿出手機給我打電話。
無人接聽。
他還不知道,我正坐在樓上的債權人會議室。
大約十分鐘後,他從宴會廳離開。
先回地下室。
那裏已經搬空。
床單、折疊椅、存錢罐全部消失。
桌上隻留下九個月的生活賬單。
房租。
飯錢。
醫藥費。
交通費。
兩件廉價衣服。
總金額十八萬七千六百元。
最後一欄寫著:
“駐場盡調成本。”
季承聿給我打了二十七個電話。
我都沒有接。
半小時後,最大債權人要求召開緊急會議。
季承聿趕回百年酒店。
會議室的門打開。
他站在門口,呼吸停了一瞬。
我坐在主位。
黑色套裝價值二十七萬。
鑽石耳環是拍賣款,八百六十萬。
鞋跟十一厘米。
為了陪他住地下室,我已經九個月沒穿過。
重新踩上去時,感覺骨頭終於回到原位。
季承聿盯著我。
“聞梔?”
“是我。”
“你為什麼在這裏?”
律師站起來。
“季先生。”
“介紹一下。”
“聞梔女士是不良資產基金泊岸資本的實際控製人。”
“也是您個人債務的最大債權人。”
季承聿沒有說話。
律師繼續宣讀。
“過去九個月,泊岸資本以三千六百萬價格,陸續收購您本金三億零四百萬的個人債權。”
“根據最新重組協議,基金將獲得百年酒店實際控製權。”
季承聿終於看向我。
“你買了我的債?”
“對。”
“什麼時候開始的?”
“你住進地下室的第一晚。”
“那十二萬呢?”
“項目周轉金。”
“存錢罐?”
“道具。”
“便利店?”
“我控股的公司。”
“你陪我跑工廠,幫我找供應商......”
“資產盡調與經營糾偏。”
“地下室呢?”
“駐場觀察點。”
他問得越來越慢。
像每一個字都要從血肉裏拔出來。
“你說愛我呢?”
會議室裏一片死寂。
我取下手上的金屬戒指。
放在交割文件旁。
“情緒穩定服務。”
“已計入成本。”
季承聿盯著那枚戒指。
“所以你留下。”
“不是因為我即使破產,也值得被愛?”
我看著他。
沒有解釋。
沒有洗白。
也沒有給他留最後一點幻想。
“季承聿。”
“我留下,恰恰因為你破產了。”
“那是你這輩子最便宜的時候。”
律師翻到交割協議最後一頁,忽然停住。
“聞總。”
“還有一項資產無法完成交割。”
“酒店頂層創始人套房,早年單獨登記在季先生個人名下,並不屬於抵押物。”
我皺起眉。
季承聿卻笑了。
他從口袋裏拿出地下室鑰匙,放到會議桌上。
“聞總拿走了整座酒店。”
“卻趕不走住在頂樓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