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知微回複完郵件,在辦公室坐了很久。
窗外的明德新樓亮著燈,頂層是外科研究中心。
當年奠基時,陸承珩把一把沾了泥的鏟子塞到她手裏,笑著說:“以後這裏有你的手術室。門牌你自己寫。”
照片還掛在他們家客廳。
她後來確實有了一間手術室,隻用了一年半。
手機亮起,是老院區護士長發來的消息,提醒她母親留下的東西還放在病房儲物櫃裏,什麼時候方便去取。
許知微回複:明天。
母親去世已經三周。
最後那段日子,她每天早上去病房,替母親擦臉、梳頭,再回本部上班。
陸承珩來過一次,站在病床邊接了兩個電話,臨走時握著她的肩說:“有什麼事就告訴我。”
她點頭。
後來母親病危那晚,她打過電話。
他沒有接。
第二天他說,薑晚第一次獨立值夜班,遇上搶救,他留在那裏陪她。
“伯母怎麼樣?”他問。
許知微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
母親已經走了,死亡證明就折在她白大褂的口袋裏。
陸承珩那天第一次發現,她連哭都哭不出來。
他以為她是累壞了。
她原本也是這樣想的。
直到幾天後,她照常替薑晚改報告,發現自己仍能逐項挑出錯誤,卻再也不想給陸承珩打電話,告訴他今天發生了什麼。
她才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跟著母親一起走了。
第二天,許知微去了老院區。
儲物櫃裏沒什麼貴重東西:一件針織外套,一隻缺了蓋的保溫杯,還有一本她母親用來記事的小日曆。
她翻開最後一頁,看到母親歪歪扭扭寫著:知微說,手好了還要回去做手術。記得問她。
許知微合上日曆。
五年前,她在一場急診搶救後右手受傷。
康複治療做了很久,精細操作時還是會抖。
陸承珩勸她暫時離開手術台,來幫他管理醫院。
那時候他每天陪她練手,嫌康複室太悶,就偷偷把器械模型拿到樓頂。
她練得煩了,把鑷子扔到一旁:“要是以後都回不去呢?”
陸承珩把鑷子撿回來,放進她掌心。
“那我陪你想辦法。你想做醫生,不會因為少上一年手術台,就變成別的什麼人。”
後來是一年、兩年、五年。
她練手的時間越來越少。
老院區需要人,本部要協調,母親住院後,她更離不開明德。
他說研究也很好,等母親病情穩定,就陪她去國外看看手。
她一直記得那個“等”。
現在母親已經不在了。
許知微帶著日曆去找了人事主任,提交離職申請,又聯係律師擬離婚協議。
律師問她:“要不要我現在通知陸先生?”
“不用。”許知微說,“我還有病人要交接。等我走的那天,再送給他。”
回到辦公室,薑晚正在門口等她,懷裏抱著她那套吻合方案的資料。
“知微姐,院長說你會教我。”薑晚笑得有些勉強,“是不是我昨天犯了錯,你還在生我的氣?”
許知微打開門,讓她進來。
“坐吧。先從你漏看的那頁病曆講起。”
薑晚愣了一下。
“你不是要學嗎?”許知微翻開病曆,“我教你。”
她不是不肯教薑晚。
她隻是不打算再把自己的名字也一並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