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才植物學家周青嶼有兩盆最讓他頭痛的花。
一盆蘭草。
他師姐留下種子前,笑道“花開之日,我們再重逢”。
可他費勁心思,卻從未有過動靜。
另一株月季。
是我和他爭論婚期時,他不耐煩地隨手一指的:
「就那株吧,等它開了再說。」
他選得隨意。
但不巧,月季命賤,不管它也長勢驚人。
直到蘭草終於有了動靜。
媒體排隊等著采訪這項傳說級別的培育成果。
他卻推拒了所有行程。
包括我們的訂婚宴。
收拾行李時他像才覺察到我。
指了指陽台那盆風吹日曬的月季:
「它枯萎了。這應該是上天的意思。」
他禮貌地朝我頷首:「我會補償你,好聚好散。」
我沒哭沒鬧,點頭朝他笑。
周青嶼不會知道。
蘭草花種被我換過,原來那盆,永遠開不了花。
而月季,是我親手灌了熱水燙死的。
三個月前我查出了癌症晚期。
我放過他,也放過我自己。
......
采訪團隊上門時,我正開門丟掉那株蔫了的月季。
那是他用來做對比實驗的道具。
灌多了化學試劑。
周青嶼選到它時,還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像鬆了口氣。
團隊為首的女孩滿臉的學生氣,掏證件的手在抖。
「我們是半月前約好了。
「您能不能幫忙聯係下教授,我們都是實習生,好不容易得到他的同意。」
我笑了笑。
他們不了解周青嶼的性子。
他是那種撲到研究植物裏,什麼都不會管的人。
所幸他是天才,多的是人包容他古怪的脾氣。
適應不了研究院裏的工作,上頭就把實驗室、溫室,都搬到家裏。
討厭和其他人接觸,我就保姆般包攬家務,替他解決完所有生活瑣事。
這次采訪,大抵也是他隨口應允的結果。
打開與周青嶼的聊天框。
滿屏我單方麵發去的行程安排中,又盡職盡責地添了詢問:
「綠城雜誌社說和你約了專訪。
「是你親口同意的,要改日期嗎?」
發出去的瞬間,鮮紅的感歎號映入眼簾。
攥著手機的手鬆開後。
我體麵笑了笑:
「抱歉,周教授最近很忙,該有的行程都推掉了。」
周青嶼確實是大忙人。
他是公認的天才植物學家。
照理說,再稀有難養的花種,到他手裏也能開得漂亮。
可偏偏師姐出國前,送給他的蘭花種卻成了例外。
他晝夜不停地試驗。
溫度,土壤,光照,明明全都把控到完美。
然而它就是沒有動靜。
天才如他,立馬明白了師姐臨別時,那句“等花開,我們再見麵”背後。
是成年人體麵的拒絕。
他終於泄氣,轉頭認下與我擱置許久的婚約。
隻是一年,兩年......
每每我提起訂婚宴,他都隨手指著一盆花敷衍,等花開了再說。
這盆開了,那盆開了。
將枝葉繁茂的月季遞到他麵前時,他抬頭冷眼看我:
「那你自己去安排訂婚宴吧。都訂好了給我個日期,我來參加。」
於是我精挑細選。
發現他又接了好幾個項目後,隻能自覺地把日子往後延。
終於,我等來了他的回答。
一句好聚好散。
說這話時,他滿眼是那盆冒尖的蘭花。
一向沉寂的眼底,第一次有這樣鮮明的喜悅。
他特地訂了淩晨的機票,像孩子般興奮。
快速收拾完行李想走時,終於看到了影子一般的我。
他微微蹙眉。
他一向不擅長處理除植物外的事,抿著唇不說話。
這是他見到麻煩的一貫表情。
「嗯,好聚好散。」
我沒鬧,隻輕輕重複。
他如釋重負,眉眼間難得對我露出滿意。
臨了時補充:「等我回國,我會補償。」
還有什麼必要補償呢?
我不想死乞白賴的。
可直到現在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找上家門,我突然懂了,我還是需要點什麼的。
畢竟現代社會,體麵的死亡也需要金錢。
「是這樣的,因為您委托我們全權負責後事,加上訂購的墓碑。
「您先需要支付一筆定金。」
工作人員把合同給我看。
我沉默了半晌。
卡裏的大部分錢被我提前交到了醫院,就算放棄治療,退錢也要流程。
來采訪的年輕人早已垂頭喪氣走了。
留下的女生叫孟漾漾,說想拍攝幾張周青嶼的工作環境。
聽到動靜,突兀地開口:
「那這樣呢,原定的專訪費給您,您來接受采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