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從小就有兩個媽媽。
大媽媽最疼人,妹妹嫌擠,她把唯一的臥室給妹妹,讓我睡漏雨的陽台。
小媽媽不會說話,但會在我掉眼淚時,用爪子輕拍我臉,並給我摸柔軟的肚子。
高考那年,醫生說我得了抑鬱症。
大媽媽把診斷書揉成一團。
“你就是日子過得太舒服,餓兩頓就不矯情了。”
妹妹坐在一旁笑。
隻有小媽媽蹭過我的手腕,陪我熬過一個又一個睡不著的夜晚。
高考結束後,我帶著它最愛吃的罐頭回家。
客廳裏沒有熟悉的腳步聲,陽台上的小房子也被拆了。
我找遍每個房間,大媽媽才不耐煩地開口:
“別找了,它老掉毛。你去考試那天,我就把它丟到城外了。”
妹妹笑著補了一句:
“它追了車很久,摔倒好幾次,還想爬起來呢。”
那晚,我沿著公路找到了河邊,罐頭滾落在腳下。
望著漆黑的水麵,我忽然覺得世界的顏色暗了下來。
......
當天晚飯,媽媽做了六個菜,全是尹檸愛吃的。
爸爸把最後一隻雞翅夾進她碗裏,笑著說:
“高考結束了,咱們檸檸辛苦三年,多吃點。”
尹檸咬著雞翅,含糊地問:“不給姐姐留嗎?”
媽媽盛湯的手頓了頓,冷著臉說:
“她有本事一聲不響跑出去,還知道回來吃飯?”
牆上的鐘指向七點四十。
手機落在媽媽臥室的五鬥櫃上,從下午響到傍晚。
班主任、心理谘詢室,還有一個陌生號碼,接連打來。
媽媽每次路過都按掉,爸爸看見後,直接把手機調成了靜音。
我衝到他麵前,拚命擺手,指尖卻從他肩頭穿了過去。
爸爸對媽媽說:“別接了。她要是真有急事,會自己回來。”
尹檸把骨頭丟到桌上,小心地問:
“姐姐不會真生氣了吧?我就是開個玩笑。”
爸爸皺眉:“什麼玩笑?”
“我說那隻貓追車時摔了好幾次。”
她垂下眼,“車開得那麼快,其實我也沒看清。”
媽媽筷子磕在碗沿,沉聲責怪:
“你明知道她把那隻貓當命,還故意刺激她?”
尹檸眼圈立刻紅了:“我哪知道她這麼開不起玩笑?”
“好了。”
爸爸把雞翅夾進尹檸碗裏,語氣平淡:
“別管她。她每次鬧脾氣,都是想讓家裏圍著她轉。”
他看了眼手機,“晾她一晚上就老實了。”
尹檸小聲問:“萬一姐姐真的出事呢?”
爸爸皺眉:“她十八歲了,能出什麼事?倒是你,明天還要去拍畢業照,別被她影響。”
我垂下手,退到餐桌後。
兩年前,尹檸弄壞我的裝幀冊,也是這樣哭著說。
媽媽答應給我買新材料,轉頭卻用那筆錢替尹檸報了舞蹈班。
“禾禾手巧,舊紙也能用。”
她當時溫聲哄我,“妹妹身體弱,你讓讓她。”
吃到一半,媽媽去陽台收衣服。
她看見角落裏剩下的貓砂,皺眉提起來。
“這些也扔了,占地方。”
我猛地撲過去,張開雙臂擋在門前。
她徑直穿過我的身體,把袋子丟進門外的垃圾桶。
砰的一聲,蓋子合上。
那是小米留在家裏的最後一點東西。
我蹲下去,徒勞地伸手按住垃圾桶,透明的手指一次次穿過蓋子。
身後,尹檸輕聲提議:
“媽,陽台放一麵落地鏡吧,我以後可以在那裏練舞。”
媽媽立即笑了:
“行,明天就收拾。你姐姐回來不同意,我說她。”
爸爸已經拿出卷尺。
我回頭看著漏雨的窗、發黑的床板,還有牆上屬於我和小米的抓痕。
我住了六年的地方,他們隻用一頓飯,就替尹檸改成了舞蹈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