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大早,周胖子就踹開了我的門。
他滿身魚腥味,眼圈通紅,進門就喊:
“秦姨!東區排水管爆了!”
“臟水全倒灌進我魚池,幾百斤活魚翻白肚皮!我這次至少損失兩萬!”
我趕緊往東區跑。
魚池裏確實漂滿了死魚。
水黑得像墨。
周胖子蹲在池邊,一把鼻涕一把淚。
“這市場是你弄的,管子是你裝的,你必須賠!”
我說:“先找人修管子,損失的事,我們按協議來。”
他猛地站起來。
“協議?”
“你也好意思提協議?”
“前兩年你免租金,不就是為了把我們全套進來嗎?現在出事了,你就拿協議壓人?”
旁邊圍了七八個人。
沒有一個人說他無理取鬧。
我翻出入駐協議。
上麵寫得很清楚:攤位內部經營損失,由攤主自行承擔。
周胖子一把拍開我的手。
“少拿這些字糊弄人!我們沒文化,你就欺負我們是不是?”
中午,吳小慧來找我。
她在市場旁邊開了個臨時看護點,專門接攤主家的孩子。
她把手機懟到我麵前。
那是她們幼兒園家長群的截圖。
有人在裏麵說:
“菜市場那個房東是個單身老太太,天天跟一堆男攤主混在一起,還住在市場裏。那種地方亂得很,孩子能往那兒送嗎?”
吳小慧臉色發白。
“秦姨,我不是怪你。”
“但你以後能不能別住市場了?家長都有意見,我生意也受影響。”
我盯著她看了很久。
她躲開了我的眼睛。
她不知道。
我住在市場,不是因為我喜歡。
是因為老伴走後,城南那套老房子裏太空。
我一進門,就覺得屋子裏全是他的影子。
後來市場建起來,我守夜,守著守著,就把這裏當成了家。
可現在,連這張折疊床,他們都不願意留給我。
傍晚,趙明遠帶著強嬸來了。
趙明遠是市場裏賣調料的,平時最會說話,也最愛在人群裏煽風點火。
他手裏拿著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要求市場管理方承擔公共維修及攤戶損失聯名訴求書》。
我看完,笑了。
周胖子的魚損,兩萬。
全市場管道檢修,五萬。
每戶精神損失,三千。
總共將近二十萬。
最後寫著一句:
“如不同意賠償,攤主將集體停繳攤位費,並向媒體曝光市場管理方惡意壓榨攤販。”
簽名處,密密麻麻。
三十二個名字。
我認識每一個。
有的人孩子上學,是我幫忙跑的手續。
有的人進貨被騙,是我陪著去報警。
有的人交不起租,是我一拖再拖。
三十三個攤位,隻有一個人沒簽。
市場門口賣豆腐的馮大爺。
七十多歲,腿腳不好,耳朵也背。
我不知道是沒人通知他。
還是他們覺得,他簽不簽都不重要。
我把那份聯名信放到桌上,問趙明遠:
“二十萬,你們算得挺準。”
趙明遠笑了笑。
“秦姨,大家都是為了活路。你有錢,幫一把怎麼了?”
我看著他。
二十萬。
剛好是我今年準備好要還貸款的金額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