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四歲那年,我替長公主謝臨昭算過一卦。
鳳命浴火,終掌山河。
後來她登基為女帝。
立我長兄為皇夫,封我為鎮國君。
世人皆知,她把中宮之位給了長兄,卻將偏愛盡數給了我。
哪怕我雙腿殘廢、脾氣暴戾,她也會親手替我換藥。
許諾等我痊愈,便將天下兵馬 交還於我。
我信了。
六年間,我為重返戰場起過十六卦。
卦卦皆是不得行。
直到長兄第四次領兵大勝,我卻在慶功宴上吐血昏厥。
太醫剖開我日日服用的續骨丸,跪地發抖:
“這不是治腿的藥,是蝕骨散。”
“如今毒已入腑,心脈俱損。便是華佗在世,也活不過一個月。”
我怔了許久,忽然想起那十六卦。
不得行,並非不能再上戰場。
而是我的命,已經走到這裏了。
......
溫岐走後,我讓顧野將剩下的續骨丸全取了出來。
整整六匣,足夠我再吃半年。
烏黑藥丸落進炭盆,騰起一股刺鼻的腥氣。
顧野紅著眼跪在輪椅旁。
“主子,屬下去封鎖太醫院。經手此藥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不必。”
敢在鎮國君的藥裏下毒六年,不可能隻靠一個太醫。
我望著火中裂開的藥丸,輕聲道:
“把西郊那支私軍的名冊送進宮,再將玄甲令一並交給陛下。”
顧野猛地抬頭。
那三萬玄甲軍是我十七歲時親手練出來的,也是如今唯一沒有交到長兄手裏的兵馬。
從前祁照棠每次要調兵,我都不肯給。
我總以為,隻要腿能痊愈,他們便會重新披甲,隨我殺回北疆。
如今才明白,她留下這點念想,不過是為了讓我安分吃藥。
“送去吧。”
我合上眼,“我用不上了。”
玄甲令剛送走,宮中的內侍便到了。
他捧來一套銀白戰甲,笑著道:
“陸大將軍明日凱旋,陛下特意命人照著君上的舊甲趕製了一套。慶功宴上,君上與大將軍同坐上首,也算共享榮光。”
我看著那套戰甲。
六年前,我從馬上摔下去時,身上穿的就是銀甲。
祁照棠抱著滿身是血的我,哭著說隻要我活下來,她寧願永不動兵。
後來她還是動了。
隻是領兵的人,換成了陸景珩。
“替我謝恩。”我道,“慶功宴便不去了。”
內侍麵露難色。
“陛下說,您必須到場。”
話音剛落,殿門被人從外推開。
祁照棠帶著一身寒氣進來,目光先落在炭盆裏的藥渣上,又掃過空蕩蕩的桌案。
“藥燒了,兵符也交了。”
她走到我麵前,聲音沉了幾分。
“硯衡,你又在鬧什麼?”
顧野想開口,被我抬手攔住。
我平靜道:“臣不想吃了。”
祁照棠蹲下身,熟練地掀開蓋在我腿上的薄毯。
她指腹按過我毫無知覺的膝骨,眉間浮起疼惜。
“太醫說過,續骨最忌中斷。景珩隻是代你出征,等你站起來,兵馬自然還是你的。”
她說得認真。
仿佛這六年裏,日日看著我服下蝕骨散的人不是她。
我忽然問:“若我永遠站不起來呢?”
祁照棠動作一頓。
“不會。”
“若我活不過這個月呢?”
她倏然抬眼,臉上的溫柔散了。
“兄長打了勝仗,你便非要說這種話掃興?”
原來她以為我在嫉妒。
我沒有解釋,隻將腿上的毯子重新蓋好。
祁照棠盯了我片刻,終究先軟下語氣。
“明日景珩回京,你別讓他難堪。宴後朕陪你去獵場散心,再讓溫岐重新替你診腿。”
我點了點頭。
“好。”
她神色稍緩,俯身想抱我,我卻轉動輪椅,避開了她的手。
祁照棠僵在原地。
我讓顧野推我回內室,隻在殿門合上前吩咐:
“去備一口棺。”
“二十七日後送我出京,不必報喪,也別驚動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