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將軍明鑒,長纓不敢逾矩。”
季長纓沒有立刻收下那截紅綢,反而退後一步,單膝跪地行了個標準的軍禮。
他肩頭的傷口因為這個動作再次崩裂,鮮血順著玄鐵鎧甲滴落在青石板上。
“季某今日登台,隻為求娶心儀之人,若不能堂堂正正贏下魁首,便絕不以此挾恩圖報。”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底熾熱而堅定,卻沒有半分趁虛而入的貪婪。
殷商琰冷嗤一聲,走到季長纓身側,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季長纓,你這出以退為進演給誰看?”
殷商琰抱臂而立,語氣裏充滿了上位者的審視。
“你父親早逝,家中隻剩幾名老弱殘兵,季家軍在北疆早已被裁撤得七七八八。”
“你拿什麼給清沅風光體麵?拿你那間漏風的破宅子,還是拿你這一身落魄傷痕?”
周圍的賓客紛紛點頭附和。
“殷將軍這話雖然直白,卻是實情啊。”
“季家早就沒落了,季小將軍雖有忠勇之名,可到底支撐不起大場麵。”
“沈家嫡女配殷家主帥,那是門當戶對,沈姑娘確實太任性了。”
宋憐眼眶泛紅,楚楚可憐地走到我麵前,屈膝行禮。
“沈姐姐,都是阿憐的錯,阿憐把金箭還給商琰哥哥就是了。”
她雙手捧著金箭,遞到殷商琰麵前,嘴唇顫抖。
“商琰哥哥,你快把箭給沈姐姐吧,別因為阿憐,讓沈姐姐賭氣嫁給旁人,毀了一生的幸福......”
殷商琰眉頭緊鎖,抬手將金箭推了回去。
“阿憐,給你便是你的,何須看旁人臉色?”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中透著胸有成竹的包容,甚至還帶著一點哄勸小女孩的戲謔。
“清沅,差不多該鬧夠了。”
“你三年前在漠北救我時,曾說過這輩子非我不嫁,你忘了?”
三年前。
漠北風沙漫天,他被敵軍圍困在峽穀深處,身中三箭,高燒不退。
是我帶著三百沈家鐵騎,拚死殺入重圍,用馬背將他馱回了營帳。
為了替他吸出箭毒,我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醒來時,他抓著我的手,發誓此生定不負我。
那時,他眼中全是孤勇與深情,說沈清沅是他一生唯一的執念。
可後來呢?
他在南疆征戰,帶回了據說是敵軍屠村幸存者的宋憐。
他開始習慣對我說:“清沅,阿憐身世可憐,你多擔待。”
“清沅,阿憐沒有親人,這間上房讓給她住吧。”
“清沅,她膽子小,受不得邊關的風,你騎馬帶她回京。”
回憶如潮水般退去,隻留下一片冰冷的殘渣。
我看著殷商琰,平靜地笑了笑。
“我沒忘。”
殷商琰眼底閃過一絲得意,伸手便要來拉我。
“我就知道你是一時氣話,既然如此,這紅綢......”
“我沒忘,是因為那時的殷商琰是個頂天立地的將領。”
我避開他的手,語氣沒有絲毫波瀾。
“而現在的你,不過是一個借著施舍弱者來滿足自己虛榮心的懦夫。”
殷商琰僵在原地,臉色青白交替。
“沈清沅,你當真以為我非你不可?”
他聲音沉了下來,帶著隱隱的威脅。
“今日滿朝文武都在,你若執意毀諾,沈大將軍的顏麵何在?你沈家的百年名聲何在?”
宋憐在一旁抽泣起來,聲音柔弱而淒楚。
“沈姐姐,你怎能這般羞辱商琰哥哥......商琰哥哥為了今日的大比,連夜從大營趕回,身上還有舊傷啊......”
“他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娶你,你怎能如此傷他的心?”
賓客們的議論聲越來越大,幾乎一邊倒地指責我不識大體。
高台上的父親冷哼一聲,重重一頓長槍。
“老夫的顏麵,不需要靠委屈女兒來維持!”
“殷商琰,你既將我沈家信物予了旁人,今日這親事,便作罷!”
殷商琰臉色驟變,急聲道:
“大將軍,婚約乃是聖上默許,兩家結盟關乎兵權歸屬,豈能如此兒戲?”
我沒有看他,隻是彎下腰,伸手握住了季長纓冰涼的指尖。
“季小將軍,你剛才說,若是不能堂堂正正贏下魁首,便不接這紅綢?”
季長纓身軀一震,仰頭看著我,眼神顫動。
“是。”
“好。”
我抽出腰間的佩劍,扔在季長纓腳下。
“三日之後,宣武門前,百官大閱。”
“你若能在禦前比武贏他,我便十裏紅妝,嫁你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