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趙軒是被同村砍柴的劉叔背回趙家的。

趙母哭天搶地，手裏的拐棍把門檻砸得砰砰作響。

“天殺的賊老天！我的阿軒啊！哪個天打雷劈的動了我兒！”

村裏的李郎中過來給趙軒包紮了傷口，開了兩副安神的土藥。

“沒什麼大礙，就是頭破了點皮，流了些血。”

“不過這孩子脈象有些古怪，原本虛浮的脈，突然變得沉穩有力，指不定這一下倒把靈竅給砸開了。”

趙母一聽，立刻拉住李郎中的袖子。

“靈竅開了？你是說我兒不傻了？”

李郎中搖了搖頭，收拾起藥箱。

“老夫隻是個赤腳大夫，說不準，等他醒了再瞧吧。”

屋裏很快安靜下來。

熬藥的活兒自然落不到別人頭上。

趙母摸索著把藥罐塞進我懷裏，惡狠狠地啐道：

“去灶膛前守著！要是煎糊了一星半點，我剝了你的皮給阿軒做藥引！”

我接過藥罐，神情沒有半分起伏。

前世我煎藥，怕火候太大傷了藥性，一雙眼睛死死盯著砂鍋，煙熏得雙眼直流淚。

手背上燙起的水泡消了又長，長了又消。

現在，我往灶膛裏塞了兩根濕柴火，任由濃煙彌漫整個小廚房。

藥汁咕嘟咕嘟翻滾，溢出來大半，澆在柴炭上發出刺鼻的焦糊味。

我端著半碗殘存的藥湯，推開正房的門。

炕上的趙軒已經醒了。

他頭上纏著厚厚的白布，滲出點點暗紅色的血跡。

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倚靠在土牆邊上，那雙原本渾濁呆滯的眼睛，此刻深邃如寒潭。

沒有流涎水，沒有哭鬧，更沒有像從前那樣滿地打滾要糖吃。

他整個人透著一股刻骨的冷意，像是一柄淬了毒的鐵刃。

看到我端著藥進來，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是極其挑剔、厭惡且防備的目光。

“放那。”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字正腔圓，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十二歲的少年，聲音裏帶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威嚴與冷漠。

我沒有說話，依言將那碗黑乎乎且散發著焦糊味的藥湯放在炕沿上。

趙軒低頭看了一眼那碗藥，眉頭微微皺起，眼底的嫌棄幾乎要滿溢出來。

“苦，端走。”

他冷冷吐出兩個字。

我站在那裏，平靜地看著他。

“婆婆說，這是李郎中開了給你開靈竅的，不喝，傷好不了。”

趙軒抬起眼皮，上上下下打量著我。

那眼神仿佛在審視一個卑劣的螻蟻。

“聽不懂人話麼？我讓你端走。”

他的語氣沒有憤怒，隻有高高在上的蔑視。

“還有，以後沒有我的允許，不準踏進這間屋子半步。”

“把門關上，滾出去。”

我端起那碗藥，轉身就走，連一秒鐘的停留都沒有。

走到院子裏，我順手把那碗價值十幾文錢的藥湯潑進了豬圈。

黑褐色的藥汁滲進爛泥裏，腥臭撲鼻。

趙軒確實恢複了記憶。

不僅恢複了記憶，而且從他剛才看我的眼神來看，他根本就是前世那個冷眼看我燒死的趙軒。

他看我的眼神沒有一絲溫情，隻有刻骨的鄙夷。

仿佛在怪我，為什麼今天在村口的大槐樹下沒有用身體替他擋住那塊石頭。

仿佛在恨我，為什麼沒有像前世那樣像條狗一樣圍著他轉。

真有意思。

他既嫌棄我卑賤粗鄙，又理所當然地享受著我對他的犧牲。

到了下午，趙軒從炕上下來了。

他換了一身幹淨的藍布長衫，雖然漿洗得有些發白，但被他穿得整整齊齊。

他不再佝僂著背，身姿挺拔如鬆。

趙母摸到趙軒在屋裏走動，嚇得眼淚直掉：

“阿軒，你能站直了？你跟娘說句話，你還認得娘不？”

趙軒握住趙母枯瘦的手，聲音溫和卻疏離：

“娘，我沒事。”

“從前是孩兒腦子糊塗，讓娘受累了。”

“以後趙家的日子，孩兒自有打算。”

趙母高興得在院子裏直磕頭，連連念叨著祖宗顯靈。

可趙軒的目光，卻穿過矮牆，直直望向了鎮上的方向。

那裏是布莊李家的位置，也是薑婉所在的地方。

傍晚時分，趙軒從山裏打了兩隻野兔回來。

他身手極好，動作幹脆利落，根本不像是一個剛剛開竅的鄉野小子。

他把其中一隻野兔剝了皮，放在陶罐裏燉了。

濃鬱的肉香在狹窄的院落裏彌漫開來。

我坐在柴房門檻上，手裏剝著從後山挖來的野草根。

趙軒端著一個白瓷碗從廚房走出來。

碗裏盛著最肥嫩的兔腿，撒了細鹽，油汪汪的。

他走到我麵前，腳步停下。

我連頭都沒抬。

趙軒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冷淡地開口：

“薑穗，把手擦幹淨。”

我咽下一口苦澀的草根，淡淡道：

“做什麼？”

趙軒的眉宇間浮現出一絲不耐煩的褶皺。

“拿著這碗兔肉，去鎮上李家布莊，送給婉兒。”

“告訴她，這是我親手獵的，讓她補補身子。”

“路上若是灑了一滴湯，你今晚就去院子裏凍著。”

我終於抬起頭，迎上他那雙居高臨下的眼睛。

“我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