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挑不動也得挑！趙家不養閑吃飯的賠錢貨！”

趙母手裏的盲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頓，發出刺耳的聲響。

上一世，她也是這麼說的。

那時的我以為隻要自己勤快聽話，就能換來長輩的疼惜。

我五歲踩著小板凳揉麵，七歲手上生滿凍瘡還要去河邊砸冰洗全家的破衣爛衫。

趙母常年眼盲脾氣暴躁，稍有不順心，抓起燒火棍就往我身上劈頭蓋臉地抽。

我忍了整整十年，換來的卻是她臨終前拉著趙軒的手說：

“穗兒那丫頭命賤骨頭硬，就是個伺候人的命，以後你好了，再娶個像薑婉那樣體麵齊整的。”

現在，我看著她那張刻薄凹陷的臉，連裝都懶得裝。

“挑不動就是挑不動。”

我站在院子當中，冷冷看著她。

“娘把我送來時，拿了你們家兩隻野雞和半袋糙米。”

“按照市價，那點東西頂多夠買個小豬崽。”

“婆婆若是嫌我吃白飯，大可以現在把我趕出去。”

趙母愣住了。

她大概沒想到，一個五歲的奶娃子，嘴巴竟然能利索成這樣。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她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揚起盲杖就朝我砸過來。

我身子輕輕一側，那根沉重的棗木杖直接砸在院裏的瓦罐上，啪的一聲碎裂開來。

趙軒原本蹲在地上玩泥巴，被這巨響嚇得嗷的一聲大哭起來。

他連滾帶爬地撲向趙母，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往趙母身上蹭。

“娘！怕！碎了！怕！”

趙母趕緊扔了木杖，心疼地把趙軒抱在懷裏哄。

“心肝肉，不怕不怕，娘在呢！”

“都是那個喪門星惹的禍，回頭娘剝了她的皮！”

我冷眼看著趙軒那副鼻涕橫流的模樣。

前世他在布莊裏抱起薑婉時，身形筆挺，眉宇間盡是清貴從容。

那時候他語氣極淡，帶著刻骨的嫌惡：

“早就好了，娶不到想娶的人，清醒著也是無趣，不如繼續傻著。”

原來他早就清醒了。

他在我日複一日替他洗衣擦身、教他認字背詩的時候，都在冷眼看著我像個小醜一樣忙活。

他甚至看著我為了給他買治頭疾的草藥，在冰雪天裏摔斷了肋骨，卻一聲不吭。

真是好深的心機。

我轉身走進柴房，徑直坐在幹草堆上。

趙家一共就三間破房，柴房是我上一世住了十年的地方。

漏風漏雨，冬天冷得像冰窖。

趙軒哭鬧了一陣，見沒人理他，又自己從趙母懷裏爬出來。

他吸了吸鼻涕，手裏攥著一塊烤得半生不熟的紅薯，搖搖晃晃走到柴房門口。

“穗兒......吃......”

他把紅薯遞到我麵前，傻笑的時候嘴角掛著涎水。

前世就是這一幕，讓我記了整整十年。

我以為他是真心對我好，把唯一的吃食讓給我。

可如今再看，那紅薯上沾滿了泥垢和他的鼻涕，黑乎乎的一團。

我抬手，一把將那紅薯打落在地。

“拿走，我不吃。”

趙軒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神裏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茫然。

隨即，他哇的一聲再次大哭起來，坐在地上瘋狂蹬腿。

“壞！穗兒壞！紅薯......嗚嗚嗚......”

趙母在正屋聽見哭聲，摸索著門框破口大罵。

“天殺的喪門星！你敢打我兒子！”

“今天你別想吃一口幹的，給我滾去後山撿柴火，撿不滿兩捆不準回來！”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草屑，頭也不回地朝門外走去。

撿柴火正合我意。

我需要弄清楚這後山的地形，找一條能徹底逃出這片深山的路。

剛走到村口的大槐樹下，幾個村裏的半大孩子正圍在那裏丟泥巴。

為首的是村長家的小兒子趙大寶，平日裏最愛帶著人欺負趙軒。

“快看！傻子家新買的小媳婦！”

趙大寶吐出一口唾沫，指著我哈哈大笑。

“聽說才五歲就會頂撞婆婆了，長得跟個豆芽菜似的！”

“喂！小要飯的，給小爺磕個頭，小爺賞你半個窩頭吃！”

身後傳來淩亂的腳步聲。

趙軒不知什麼時候偷偷跟了上來，懷裏還緊緊抱著剛才那半塊沾了土的臟紅薯。

看到趙大寶等人，他嚇得瑟瑟發抖，卻還是縮著脖子往我身後躲。

“穗兒......怕......大寶打人......”

前世每次遇到這種情況，我都會像護崽的母雞一樣擋在趙軒麵前。

哪怕被趙大寶他們用石頭砸得滿頭是血，也絕不讓他們碰趙軒一根手指頭。

換來的卻是趙軒站在一旁拍手傻笑。

現在，我停下腳步。

趙大寶見狀，撿起地上一塊尖銳的石頭，獰笑著朝趙軒砸過來。

“傻子！聽說你今天娶媳婦了？讓大爺看看你尿沒尿褲子！”

石頭破空而來，帶著呼呼的風聲。

隻要我往前一步，就能替他擋下這塊石頭。

但我隻是往旁邊微微挪了半寸。

砰的一聲悶響！

石頭結結實實砸在趙軒的額角上，瞬間撕開一道猙獰的血口。

鮮紅的血順著趙軒白皙的臉頰淌下來，糊住了他的半隻眼睛。

趙軒的身子晃了晃，眼中的呆滯在那一瞬間被無盡的冰冷與戾氣撕裂。

他死死盯了我一眼，隨後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昏死在泥水之中。

趙大寶嚇傻了，扔掉手裏的泥塊大喊：

“殺人了！快跑啊！”

一群半大孩子作鳥獸散。

我站在原地，冷漠地看著倒在血泊裏的趙軒。

他倒下前那一瞬間的眼神，清澈、冰冷、帶著滔天的恨意與審視。

那根本不是一個傻子該有的眼神。

我輕扯嘴角，低聲自語：

“趙軒，你終於醒了。”